百官队列瞬间乱了,惊呼声、抽气声、愤怒的低吼声混杂在一起。各国使节团也骚动起来,人人色变,交头接耳。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骚乱爆发的刹那,几道身影动了。
陆沉舟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御座侧后方掠至慕容昭身前,长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凛冽,他目光如电,凌厉地扫视着台下厉王使团方向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周身杀气勃发。
沈擎虽未拔剑,但右手已重重按在剑柄上,花白的须发因怒气而微微颤动,他向前踏出一步,与陆沉舟形成犄角之势,将慕容昭护在身后。老将军的目光鹰隼般锁定厉王使团,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谢惊澜的动作几乎与陆沉舟同步,但他并非冲向御座,而是快步走向那只坠亡的白鹤。他蹲下身,不顾血腥,迅速检查鹤尸的喙、眼、爪,又捡起那面染血锦旗仔细察看血迹的形态与颜色,眉头紧锁,脸色沉凝如冰。
人群中的容璎,今日以皇商身份观礼,站在靠近百官队列的位置。她的脸色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冷静,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厉王使团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名献礼的使者,仿佛要将他们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刻入脑中。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心惶惶的时刻。
慕容昭抬起了一只手。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但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陆沉舟立刻收刀后退半步,但依旧保持高度戒备。沈擎按剑的手微微松开。
慕容昭缓缓站起身。
冠冕上的白玉旒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迈步,走下御座前的两级台阶,来到祭坛边缘,距离那鹤尸与血旗只有数步之遥。
她没有去看台下骚动的人群,也没有去看厉王使团,甚至没有多看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玄黑袖摆上——那里溅上了一滴极小的、暗红色的血点。
她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抹去了那滴血。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面铺展于地的染血锦旗上。
在全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缓步上前,弯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面湿漉漉、沉甸甸的旗子。
她直起身,双手各执旗子一角,在阳光下将其完全展开。血字狰狞,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下一刻,她双臂用力,向两边狠狠一扯!
锦帛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结实的贡缎在她手中如同脆弱的纸张,从中间被撕成两半,接着又被撕成更碎的布条。染血的碎片从她手中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猩红的雪,纷纷扬扬落在汉白玉地面和那只毙命的白鹤身上。
慕容昭松开手,任由最后几片碎布飘落。
她抬起眼,目光先扫过台下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厉王使者,然后缓缓移向文武百官,移向各国使节,最后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北方厉王封地的方向。
她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冰封般的寒意与金石般的质地,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在朕的登基大典上,杀生见血,以禽兽之死,行诅咒之实。”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这份‘厚礼’,朕收下了。”
“朕倒要看看,是这些躲在阴沟里,只敢借禽兽之口、行鬼蜮伎俩的魑魅魍魉厉害,还是朕手中这万里江山、兆亿黎民的重托,更能镇得住这世间一切邪祟歪风!”
话音落下,广场上落针可闻。
所有骚动、私语、惊恐,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人们望着祭坛上那个玄黑的身影,望着她脚边鹤尸与血帛的狼藉,望着她平静却威压深重的面容,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但另一种更加炽热的东西——震撼、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亢奋——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慕容昭不再看那片狼藉,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稳稳坐下。
“继续典礼。”
她对僵立在一旁、面无人色的礼官说道,声音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血腥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礼官猛地一个激灵,慌忙躬身应命,用颤抖的声音高喊:“典……典礼继续!奏乐!”
编钟鼓乐之声再次响起,虽然有些凌乱,但终究重新汇成了庄重的旋律。
登基大典在一种极其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昭宸”这个年号,将与这场“血色祥瑞”一起,深深烙印在北宸的历史与每个人的记忆之中。
而新帝慕容昭那撕旗宣言的一幕,她那面对公然挑衅与诅咒时展现出的冷酷、强势与绝对掌控力,也在此刻,深深镌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时代的序幕,以这样一种染血的方式,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