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无妄站定,缓缓抬起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双总是习惯性低垂、掩藏情绪的眼睛,此刻抬了起来,直视着慕容晅。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属于内廷顶尖人物、执掌宸极司生杀大权数十年所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此刻破土而出的凛然威仪。
他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在此刻异常平稳清晰的嗓音,对着慕容晅,也对着殿内所有叛军,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地开口说道:
“五皇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您脚下所踏,是乾元宫,天子寝殿。”
“您剑锋所指,是北宸天子,万民君父。”
“您此刻所为……”
曹无妄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千钧重量。
“此乃,弑君。”
“此乃,篡位。”
“天地不容,鬼神共弃,史笔如铁,遗臭万年。”
他微微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宦官,而像一位在面对逆臣时挺身护主的孤忠老臣。
“老奴曹无妄,自先帝时入宫,侍奉天家已近五十春秋。”
“蒙陛下不弃,委以掌印之职,执守宫闱。”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离那森寒的剑锋更近了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今日,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双眼还能看见,这双腿还能站立……”
“便休想,”
“任何人,”
“伤陛下分毫!”
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慕容晅彻底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以皇帝影子自居、从不在明面上明确站队、永远滴水不漏的老阉狗,竟然会在这种胜券在握的最后关头,跳出来,用如此强硬、如此不留余地的姿态,挡在他的面前!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被彻底挑衅和轻视的暴怒。仿佛他即将到手的至尊权威,被一个最卑贱的奴才狠狠踩在了脚下。
“曹!无!妄!”慕容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你这老阉狗!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拦本王的路?!也配在本王面前狂吠?!”
他剑尖猛地指向曹无妄的咽喉,寒光吞吐:“好!好得很!既然你铁了心要给这老东西陪葬,要给你的旧主尽忠,本王就成全你这份‘忠心’!”
他扭头对身后的死士厉声吼道:“杀!给本王杀了这条挡路的老狗!现在就杀!连后面那个老东西一块……”
他的“杀”字刚刚吼出,后半截充满了戾气的命令还堵在喉咙里,尚未完全出口。
殿外。
遥远的地方,仿佛来自天边,又仿佛近在宫墙之外,突然传来了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雄浑、极具穿透力与压迫感的声音。这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苍凉与肃杀意味,轻易便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殿宇,震荡着空气,清晰地传入乾元宫寝殿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是牛角号的声音。是北疆边军惯用于传递军令、鼓舞士气的号角。更是镇北侯沈擎麾下那支百战精锐部队特有的、令人闻之色变的战号声!
这独特的号角声尚未完全在空气中消散。
紧接着,更加清晰、更加浩大、更加令人心悸的声浪,如同积蓄了整夜力量的山洪,猛然间彻底爆发,由远及近,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重重拍打在乾元宫高耸的殿墙、紧闭的门窗之上!
“平叛!”
“护驾!!”
“杀!!!!”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呼喊,那是成千上万人齐声发出的怒吼!这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洪流,如此响亮,如此逼近,以至于殿内梁柱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长明灯的火焰疯狂摇曳跳动,几乎要熄灭,连脚下坚固的金砖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慕容晅脸上那疯狂、狰狞、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间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急速褪去,眨眼之间,便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中的亢奋与欲望之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嗤啦一声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茫然。他右手一软,那柄一直紧握的、象征着他野心的长剑,“当啷”一声脆响,脱手掉落在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后那些原本杀气腾腾、控制着殿内局势的叛军精锐,此刻也个个面色大变,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他们不由自主地望向殿外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子,彼此交换着恐惧的眼神,原本严密的阵型和肃杀的气势,顿时土崩瓦解,乱成一团。
龙榻上,一直冷冷注视这一切的慕容弘毅,在听到那熟悉的北疆号角与震天怒吼的刹那,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那张灰败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解脱,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一种洞悉命运却无力改变的、深沉的悲凉。或许,早在柳承宗被软禁、清流发难、南煜异动之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了某些结局,只是没料到,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由这样一个儿子,来为他漫长的帝王生涯,画上如此不堪的句号。
而背对着皇帝、直面着慕容晅和叛军的曹无妄,在听到那号角声与山呼海啸般的“平叛护驾”怒吼的瞬间,一直紧绷如满弓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一抹极其迅速闪过的、复杂难言的光芒。他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挡在龙榻前,像一尊忽然有了生命和重量的古老石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但这寂静与先前不同,它充满了悬而未决的张力,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压抑的平静。
殿外,那代表着绝对生力军、代表着秩序与法理、代表着碾压性力量的怒吼与战号声,正如同黎明前最汹涌、最无可阻挡的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滚滚而来,即将淹没这座宫殿,淹没这里所有的疯狂、野心与挣扎。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