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苑深处的密室,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慕容昭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朝堂记录抄件,上面详细记述了偏殿对质的每一句交锋、每一个反应。她的目光在“血书”、“贾思贤失态”、“皇后暂置”等字眼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审慎。棋子落下,棋盘震动,但距离将死对方,还差得远。
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两短一长。是吴师爷。
“进。”
门开了,吴师爷侧身让进一人。来人披着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直到进入室内,才抬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温婉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与风尘的脸。
是容璎。她亲自来了。
“殿下。”容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凝重。她没有寒暄,直接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铜管,双手呈上。“南边有异动。边境三条商路,七个观察暗哨,几乎同时传回急报。我整合核实后,觉得必须亲自送来。”
慕容昭接过铜管,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绢纸。纸上字迹细小却清晰,用的是容璎情报网内部才懂的密语缩写。她快速浏览,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份,来自边境最大榷场“云通关”附近的货栈掌柜。南煜边军“秋防演练”已持续五日,规模一日大过一日。原本只是寻常的营与营之间轮换,昨日开始,竟有至少三个满编的骑兵营从百里外的永平府大营开拔,直抵边境线不足三十里的鹿鸣山驻扎,日夜操练马蹄阵、突击穿插,尘烟蔽日。
第二份,来自混迹于边境驿道的“行商”。南煜方面对过往商队的盘查骤然严格,尤其是携带大宗货物或人员众多的北宸商队,盘问细致,停留时间延长。关隘驻军人数明显增多,且甲胄兵器保养精良,绝非寻常戍卒。
第三份,来自潜伏在南煜边境小镇“落雁镇”的暗桩。镇上最大的车马行近日被军方临时征用,运送大量草料、箭矢和疑似弩机部件的木箱前往鹿鸣山方向。车马行的伙计偷听到押运军官的只言片语,提及“陛下的意思”、“要看得见动静”。
慕容昭放下这些,又展开铜管中最后一张质地较好的纸。那是抄录的南煜官方最新一期递送北宸的邸报节选。日期是三天前。其中一条被朱笔圈出:
“永熙帝于内廷听取边务奏报后示下:朕登基以来,夙夜匪懈,首重邦交。北宸与南煜,山水相连,商旅互通,实为唇齿。邻国政局之稳,关乎两国万民福祉,亦系边陲长久安宁。南煜乐见并期盼一个和平、稳定、繁荣之北宸,此乃两国黎庶之共愿。”
言辞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完全是符合帝王身份的外交辞令。但在这个时间点,与边境军队的异常调动结合在一起,意味便截然不同。
慕容昭将绢纸轻轻放在桌案上,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疆及周边形势图前。她的目光落在图上那条蜿蜒的、代表两国边境的粗线上,指尖从南煜的鹿鸣山,缓缓划向北宸对应的云通关、落霞口等关隘。
“不是巧合。”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他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