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空气,比殿外深秋的晨风更冷。
皇帝慕容弘毅已连续多日未朝,御座空空荡荡,只在御阶之上设了一张凤椅。皇后苏氏一身朝服端坐其上,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唇角和一双透着审视的眼睛。曹无妄垂手侍立在她身侧半步,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殿中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柳承宗站在文官班首,紫袍玉带,神色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角,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身后,贾思贤等一众柳党官员屏息凝神,视线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对面清流官员的队列。
顾守真站在御史那一列,位置不靠前。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身旁的文廷敬偶尔与他交换一个眼神,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寂。
例行奏报像往常一样进行。户部禀报秋税收缴,工部请示河道疏浚,兵部呈上边关换防的文书……每一项都四平八稳,每一项都透着刻意维持的如常。
就在最后一份奏报即将结束,曹无妄那尖细的嗓音将要响起、宣布退朝的刹那。
顾守真一步踏出。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坚定,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青色官袍的下摆拂过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放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手中托着一本厚厚的奏章,纸质发黄,边角微卷。
“臣,御史顾守真,”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直抵大殿每个角落,“有本启奏!”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柳承宗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皇后放在凤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顾守真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他展开奏章,目光落在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御史弹劾时特有的铿锵与决绝:“臣,今日冒死弹劾当朝太师、领侍卫内大臣、文渊阁大学士柳承宗,十八大罪!”
仿佛惊雷在殿中炸响!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震惊、骇然、不敢置信、随即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弹劾当朝首辅?还是十八大罪?这在北宸开国百余年的朝堂上,闻所未闻!
柳承宗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骤然阴沉的天空。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射向顾守真。那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被冒犯的震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顾守真毫不退缩,迎着那目光,声音愈发激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一,构陷忠良,残害前内阁首辅谢明轩公满门,致谢氏一族含冤莫白,家破人亡!”
“其二,把持科场,卖官鬻爵,将国家抡才大典视为私器,阻塞寒门贤路!”
“其三,贪墨北疆军饷,以次充好,致使边防武备废弛,将士寒心,边关不稳!”
“其四,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朝堂之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