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极其僻静的别院,藏在深巷尽头,院墙高耸,门扉紧闭。慕容晅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换了便服,从侧门悄悄进入。
柳承宗已经在了。
他今日也穿着常服,一身靛蓝长衫,头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束起,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见慕容晅进来,他起身拱手:“老臣见过三殿下。”
“柳相不必多礼。”慕容晅连忙上前扶住,“今日是私下相见,不必拘礼。”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承宗先开口:“前几日送的那些小玩意儿,殿下可还喜欢?”
“柳相厚赠,本宫感激不尽。”慕容晅笑道,“尤其是那幅《寒江独钓图》,本宫爱不释手,日日都要赏玩一番。”
“殿下喜欢就好。”柳承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老臣今日请殿下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说。”
“柳相请讲。”
柳承宗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慕容晅:“殿下觉得,如今朝局如何?”
慕容晅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父皇圣明,朝局安稳。”
“安稳?”柳承宗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表面安稳罢了。陛下年事已高,几位殿下渐渐长成,朝中人心浮动,各怀心思。这样的安稳,能维持多久?”
慕容晅脸色微变:“柳相此言……”
“殿下不必紧张。”柳承宗摆摆手,“老臣今日既然请殿下来,就是真心想与殿下交心。有些话,说得直白些,对殿下,对老臣,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臣在朝中几十年,看多了起起落落。深知一个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在时,老臣还能凭着一份旧情,保柳家一份体面。可将来……就难说了。”
慕容晅听懂了弦外之音,心跳不禁加快:“柳相的意思是?”
“老臣想为柳家谋一条后路。”柳承宗看着慕容晅,目光深沉,“也想为北宸,选一位明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声。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慕容晅才缓缓开口:“柳相……属意本宫?”
“几位殿下中,三殿下最有魄力,也最得陛下欢心。”柳承宗没有直接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只是……朝中支持殿下的人,似乎还不够多。”
慕容晅苦笑:“不瞒柳相,本宫确实势单力薄。高家如今式微,母妃在宫中也不如从前得势。至于朝中……那些老臣大多观望,肯真心支持本宫的,没几个。”
“那是因为殿下还缺一样东西。”柳承宗道。
“什么?”
“实力。”柳承宗一字一句,“财力,人力,声望,缺一不可。有了这些,朝中那些人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慕容晅眼中燃起希望:“柳相能助本宫?”
“老臣既然来了,自然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柳承宗重新端起茶盏,“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老臣助殿下,是希望将来殿下登基后,能保柳家三世富贵。这是交易,也是承诺。”
慕容晅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若得柳相扶持,本宫必不相负。柳家富贵,与本宫共之。”
柳承宗也站起身,还了一礼:“有殿下这句话,老臣就放心了。”
两人重新落座,开始商议具体事宜。柳承宗承诺,会在朝中为慕容晅铺路,帮他拉拢官员,积累声望。还会通过柳家的势力,暗中为慕容晅积累财力。而慕容晅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展现出足够的才能和气度,赢得陛下的青睐。
“还有一事。”柳承宗临走前,又叮嘱道,“殿下近来行事要格外谨慎。尤其是……那批从黑石峪运回来的东西,要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慕容晅心头一跳:“柳相怎知……”
“老臣在朝中几十年,总有些耳目。”柳承宗淡淡道,“殿下得此机缘,是好事。但好事若处理不当,也会变成祸事。切记,切记。”
送走柳承宗后,慕容晅独自在听雨轩坐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有了柳承宗的支持,那个位置,似乎离他又近了一步。
而柳承宗回到府中后,第一件事就是召来幕僚。
“从今日起,把盯着沐曦苑和沈擎的人,调一半去三殿下那边。”他吩咐道,“另外,准备一笔银子,通过几个不同的商号,转到三殿下名下的几处产业。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痕迹。”
“是。”幕僚应下,又迟疑道,“相爷,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支持三殿下,会不会太过显眼?”
“显眼?”柳承宗笑了,“就是要显眼。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柳家押的是三殿下。这样,那些观望的人才会跟着下注,那些犹豫的人才会做出选择。”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海棠。夜色已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一层薄薄的雪。
“这是一场豪赌。”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幕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赢了,柳家再续三十年辉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幕僚知道他想说什么。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朝局如棋,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不得不下注。不下注的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传来梆子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一场新的棋局,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