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放下时,最底下那本《武经总要》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书不算罕见,但这一本看起来年代久远,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拿起来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纸。
纸是泛黄的宣纸,折得整齐。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是一幅地图,线条粗陋,但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楚。图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永初三年,北漠犯边,帝命大将军王潜率军迎敌。潜将部分辎重藏于黑石峪东三里之鹰嘴岩下,以备不测。后潜战殁,此藏遂成无主之秘。”
赵清客心头一跳。
永初是前朝的年号,距今已近百年。大将军王潜确有其人,是前朝名将,战死沙场后家道中落,许多事都已不可考。若这图上说的是真的……
他强压下心头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那老摊主:“这本书怎么卖?”
老摊主抬眼看了看,伸出三根手指:“三钱银子。”
赵清客掏出银子丢过去,拿起书就走。出了市集,他找了处僻静角落,再次展开那张图仔细看。图上的标记很清楚,黑石峪在京郊北面,鹰嘴岩是当地一处险要所在。若真有什么前朝秘藏……
他不敢耽搁,立刻回了三皇子府。
慕容晅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赵清客禀报,起初还不以为意。待看到那张图,脸色渐渐变了。他召来府中几个心腹幕僚,一起参详这张图。
“殿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位老幕僚捻须道,“若真是什么前朝秘藏,里头说不定有金银财宝,甚至……有些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东西。”
慕容晅眼中光芒闪烁。他最近正缺钱——养门客、拉关系、打通各方关节,哪一样不要银子?父皇虽然赏赐不少,但根本不够用。若真能找到这么一处秘藏……
“派人去探。”他下了决心,“但要隐秘,绝不可走漏风声。”
“是。”幕僚应下。
几日后,三皇子府悄悄派出一队人手,扮作商队模样,往黑石峪方向去了。他们按图索骥,果然在鹰嘴岩下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乱石和藤蔓遮掩,若非有图指引,根本发现不了。
进洞探察的人回来禀报:洞里确有东西。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批保存完好的兵甲器械,还有几十箱箭矢。虽然年代久远,但大多还能用。
慕容晅听到回报,又惊又喜。兵甲器械比金银更难得——金银还能想办法弄到,但大批的军械,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朝廷对军械管制极严,私藏甲胄超过三副就是重罪。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前朝将军为何要把军械藏在这里?图上的字说是“以备不测”,可仗都打完了,人也死了,这些军械为何一直没人来取?
他把疑虑说给幕僚听。幕僚们商议一番,给出一个解释:或许王潜当年藏这些军械,本是想留作后手,或是准备兵变。但事败身死,这秘密就随他一起埋没了。
慕容晅觉得有理,便不再深究。他让人悄悄将那些军械运回,藏在京郊一处庄子的地窖里。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将来……或许有大用。
消息通过“影刃”的耳目,很快传回沐曦苑。
陆沉舟傍晚时分又翻墙进来,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慕容昭。
“他信了?”慕容昭问。
“信了。”陆沉舟站在窗边,背对着夕阳的余晖,“三殿下已经派人把东西运回来,藏在了西郊的庄子里。他以为得了天大的便宜,这几日心情好得很。”
“那就好。”慕容昭淡淡道,“让他先高兴几天。等过些时日,再给他递第二块石头。”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她:“那些军械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养得不错,真就这么给了三殿下?”
“怎么,沉舟哥舍不得?”慕容昭抬眼看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有些可惜。”陆沉舟老实承认,“那些东西若是落在我们手里……”
“不可惜。”慕容昭打断他,语气平静,“那些东西在我们手里是烫手山芋,在他手里却是催命符。等将来事发,私藏军械的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陆沉舟明白了,不再多说。他看着慕容昭沉静的侧脸,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如今她却已经能如此冷静地布局谋划,将人心算计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慕容昭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陆沉舟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比从前……长大了许多。”
慕容昭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宫人点灯的声响。陆沉舟不便久留,又从窗子翻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中。
慕容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没。
又过了几日,容璎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粮食已经通过三家不同的牙行,分散存进了京郊的三处小仓。账目做得干净,任谁查也查不出问题。
陆沉舟这边,新挑出来的三十个人已经开始秘密受训。训他们的不是“荆棘”的教官,而是陆沉舟亲自从北疆找来的几个老兵。这些人身经百战,精通各种杀人放火、制造混乱的手段。训人的地方不在小苍山,而在更偏僻的一处山谷,进出都要绕好几道弯,确保绝对隐秘。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蛰伏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夜深人静时,慕容昭独自登上沐曦苑的阁楼。远处京城灯火阑珊,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她,已经布好了棋,落好了子。
只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