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走进御书房。
屋子里药味比从前淡了些，但依旧能闻到。皇帝慕容弘毅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份奏章，见她进来，便放下笔，抬眼看她。
“儿臣给父皇请安。”慕容昭跪下，叩首。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坐。”
宫女搬来椅子，慕容昭谢恩坐下。她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
“听说你病好了。”皇帝看着她，“太医怎么说？”
“回父皇，太医说儿臣惊悸之症已愈，气血渐复，只需静心调养即可。”慕容昭声音轻柔，“劳父皇挂心了。”
皇帝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张脸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眉眼还是那样，鼻子还是那样，嘴唇还是那样。但气质却变了。从前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些什么，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如今却清澈见底，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
“在西山住得可习惯？”皇帝问。
“习惯。”慕容昭说，“那儿清静，适合养病。儿臣每日看看山水，读读书，做些女红，日子过得很安宁。”
“读了些什么书？”
“读了些养生的书，还有几本前朝的诗集。”慕容昭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神里带着几分孺慕，“儿臣还读了一本《千金方》，上面有些调理气血的法子，想着父皇龙体欠安，或许能用得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有心了。”
“儿臣无能，不能为父皇分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意。”慕容昭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只盼父皇龙体康健，长命百岁。”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对北疆的事，怎么看？”
慕容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茫然的神色：“北疆……儿臣久病，对外界之事已生疏，不敢妄言。只是听说外祖父前阵子打了败仗，被调回京述职，儿臣心中担忧，却也不敢多问。”
她说得坦荡，神色自然，看不出半点作伪。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昭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身子刚好，这些事不必操心。回去好生休养吧。”
“是。儿臣告退。”
慕容昭起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门时，她脚步依旧虚浮，被春棠搀着，慢慢往回走。
直到回到漱玉轩，关上房门，她才在软榻上坐下，闭上眼睛。
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昭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清晨起来，先喝一碗太医开的汤药。然后去给皇后请安，偶尔也会去其他妃嫔宫里坐坐。回来之后，便待在漱玉轩里，读书，习字，画画。
她读的都是些闲书。养生的，诗词的，游记的，偶尔也看几本佛经。习字只练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半点锋芒。画的都是些花鸟山水，构图平庸，笔墨温吞，毫无灵气。
下午时分，她会去御花园走走。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歇。偶尔遇见其他宫人，便点头微笑，态度温和有礼，但绝不深谈。
晚上早早歇息，从不熬夜。
一切都符合一个久病初愈、心灰意冷、只想安度余生的宗室女子该有的样子。
渐渐地，宫里的议论变了风向。
从前那些“装疯卖傻”、“可能有所图谋”的猜测，渐渐被“病了一场倒是沉稳了”、“可惜也没什么大出息了”、“就是个普通宗室女子”所取代。
连皇后也对她放松了警惕。
有一次在凤仪宫，几位妃嫔说起朝中哪位大臣又得了提拔，哪位皇子又做了什么出彩的事。皇后忽然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慕容昭，笑着问：“昭儿，你觉得呢？”
慕容昭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皇后，眼神清澈而茫然：“母后说的是什么事？儿臣方才走神了，没听清。”
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没什么。你身子弱，不用操心这些。”
“是。”慕容昭低下头，继续喝茶。
那一刻，皇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一个连朝中人事都懒得听的公主，一个对权力毫无兴趣的宗室女子，能有什么威胁？
就连柳承宗，偶然在御书房外遇见慕容昭，她也不过是依礼问好，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方只是个寻常重臣，与己无关。
柳承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一个快死的公主，一个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女子，不值得他再费心思。
慕容昭知道这些议论，也知道这些变化。
但她不在乎。
她每日依旧过着那种规律而平淡的生活。读书，习字，画画，调理身体。偶尔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廷聚会，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盆栽。
只有在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漱玉轩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才会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远处皇宫的灯火。
那些灯火之下，有多少算计，多少争斗，多少人心在暗处涌动。
她都清楚。
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隐藏。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藏进最温和的假象里，藏到所有人都忘记她曾经是个威胁。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不起眼，不张扬，只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把根扎深，扎牢。
等待风雨来临的那一天。
等待从石缝里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而现在，她只需要耐心。
耐心地扮演这个“闲散无害”的宗室女子。
耐心地等待。
夜色渐深。
慕容昭轻轻关上了窗。
窗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但那些光芒，再也照不进她眼底。
她转身走回内室，吹熄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将她彻底吞没。
唯有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夜色里悄然绽放。
像蛰伏的猛兽，在猎物放松警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