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朕给的,才是恩典。朕不给的,谁也不能伸手。柳承宗想借刀杀人,朕偏不让他如愿。这丫头……就算只剩一口气,只要朕还没点头,她就得给朕好好‘病’着,好好‘养’着。”
他挥了挥手,神色间透出浓浓的疲惫:“去吧。旨意尽快发下去,移宫之事,要快,也要稳。别闹出什么动静。”
“是,奴才告退。”曹无妄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内室。
来到外间,他脸上那种凝固的恭谨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阴沉与精干。他召来两名心腹内侍,低声将皇帝的旨意复述一遍,特别强调了宸极司人选的要求和监控的要点。
“去翰林院当值处,让他们按陛下的意思,即刻拟旨用印。用词要恳切,彰显天家亲情。”曹无妄吩咐道,随即又补充,“还有,去宸极司传咱家的话,让赵指挥使亲自挑人,要嘴严、眼利、跟各方都没什么牵扯的。沐曦苑那边,先派一队人过去清场、布防,务必在公主驾临前,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
心腹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曹无妄独自站在御书房外间的阴影里,看着窗外庭院中被高墙切割的一方狭窄天空。皇帝的意图他再清楚不过:将七公主移往远离权力中心、更易掌控的京郊行宫,既是对柳承宗过度伸手的警告与制衡,也是将这颗可能惹祸的“棋子”彻底置于自己掌控之下。所谓的“静养”,不过是换个更精致的牢笼罢了。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由专人送出皇宫,前往质子府。
曹无妄回到内室门口,低声禀报:“陛下,旨意已发出去了。”
里面传来皇帝几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一声极淡的“嗯”。
曹无妄垂手侍立,不再出声。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皇帝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那浓重的药味仿佛浸透了一砖一瓦,将这帝国最高权力所在之处,笼罩在一片病态而压抑的暮气之中。
而在宫墙之外,那道看似充满“父爱”的旨意,正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向着质子府的方向,无声而坚定地延伸过去。它将把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正欲在绝境中蛰伏重生的女子,带入另一个看似舒适、实则监控更为严密的崭新牢笼。
皇帝的棋盘上,一颗被认为即将废弃的棋子,被他亲手挪动到了另一个格子上。是囚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是冷漠的算计,也是帝王心术中对平衡与掌控的极致追求。只是这棋盘上的所有人,包括执棋的皇帝自己,都未必能完全预料,这颗棋子接下来会走出怎样出乎意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