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先生神色一凛,垂首静听。
柳承宗坐回椅中,沉吟片刻:“大殿下为人如何?近来可有关注?”
“大殿下性情温和,好读书,喜静。近来多在文华殿与翰林学士们研讨经史,与朝臣往来不多。其母族不显,舅父仅在礼部任闲职。”
“三殿下呢?”
“三殿下聪颖,课业出众,尤擅诗文。皇后娘娘近来颇为照拂,李嫔娘家兄弟在工部任职,虽非高位,但人脉颇广。三殿下与几位清流学士走得近些。”
“五殿下?”
“五殿下好武,性情直率,颇得高贵妃溺爱。高家势力多在军中,朝中文臣对其多有微词。五殿下与军中将领子弟往来密切。”
柳承宗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虚画,似在权衡。良久,他才缓缓道:“大殿下温厚有余,魄力不足,且母族孱弱,难成大器。五殿下背后是高家,高家势大却树敌众多,陛下虽用其勇,未必不忌其骄。且五殿下性情冲动,非明君之选。”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倒是三殿下……聪慧好学,母族根基虽不深厚,却也清净。皇后无子,若她属意三殿下,倒是一步好棋。陛下近年对清流士子颇为看重,三殿下结交学士,正合圣意。”
贾先生小心问道:“相爷之意,是倾向三殿下?”
“不急。”柳承宗摆手,“下注要稳,更要看准时机。陛下尚在,一切皆有可能。我等只需静观其变,适时……推波助澜即可。”
他思索片刻,吩咐道:“大殿下喜好古籍,前几日不是收了一套前朝孤本《山河舆志》的残卷么?挑两卷品相好的,以匿名的方式送到大殿下处,不必提我。三殿下既爱诗文,库房里那方前朝李廷圭的‘松烟古砚’,寻个妥帖的时机送去,就说是仰慕殿下才学,聊表心意。至于五殿下……且看高家还能风光几时。高贵妃近日不是想在京西圈地建别院么?让人在御史台那边透点风声。”
贾先生一一记下:“相爷思虑周全。”
柳承宗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青翠的松柏,语气悠然:“慕容昭那点风波,不过癣疥之疾,已不足为虑。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柳家要想在这风雨中屹立不倒,甚至更上一层,就得把眼光放长远,把筹码……压在真正值得押注的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贾先生,嘴角噙着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去办吧。记住,一切都要做得自然,不着痕迹。”
“是,相爷。”贾先生躬身退下,脚步依旧轻缓。
书房内重归寂静。柳承宗独自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在他心中,那个曾经需要耗费不少心思应对的七公主及其党羽,已然被归入“已解决”的范畴。他的全部精力与算计,正在悄然转向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博弈——皇权的未来归属。
而在他视线之外,在质子府那潭看似沉寂的“死水”之下,新的根须正在黑暗的土壤中悄然蔓延,新的种子正在精心挑选的角落悄悄埋下。一场以耐心和时间为武器的漫长蛰伏,正因他此刻的“误判”与“松懈”,获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窗外的日头微微西斜,将书房内的光阴切割得更加分明。柳承宗拿起下一份奏报,目光专注,仿佛方才那番关于皇子的思量从未发生。一切如常,只是他棋盘上的重心,已然无声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