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澜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地将信递给刚刚终于转过身来的陆沉舟。
陆沉舟快速看完,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他将信纸攥在手里,看向慕容昭,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说吧。”慕容昭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属于主事者的平静,“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常先生垂首,声音清晰却毫无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禀殿下。宸极司联合户部、巡城司,以彻查边贸违禁为名,对云霞台在京畿及周边三省二十七处明面产业进行了全面封查。三位大掌柜、七位核心账房仍在羁押,超过六成的流动资金被冻结,货栈仓库贴了封条,四条主要商路被官方勒令暂停。为筹措此次应急之需,东家已动用了火种计划的最后储备金。此外,为营救殿下和后续安排,我们被迫启用了三条极为隐蔽的备用信道,其中两条在事后确认已暴露,不得不彻底废弃。东家命小人禀报,云霞台明面网络,十去七八,眼下能动用的,只剩下几条最原始、运力最低的单线。资金几近枯竭。”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暖阁里。慕容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云霞台是她最早布下的经济基石,是团队的钱袋子,是火种计划的依托。十去七八,资金枯竭,这意味着不仅仅是眼前的困顿,更是未来很长时间内,他们可能失去造血和支撑长期布局的能力。
常先生说完,躬身退到一旁。
陆沉舟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常先生更沉:“劫夺寂真先生时,我们折了三个兄弟,都是影刃里最好的好手。还有五个受了不轻的伤,需要时间恢复。为了布置和撤离,我们在柳承宗别院附近经营了近两年的那条暗线,所有眼线和落脚点,已经全部暴露,不得不连夜撤除。那条线废了。”
三条人命。五年心血经营的秘密网络。这就是救她的代价。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缝中挤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黯淡的光痕,随即迅速被暮色吞没。长明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照亮每个人沉重晦暗的脸。
慕容昭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人。谢惊澜沉静却难掩疲惫的面容,陆沉舟紧抿的嘴唇和肩头刺目的包扎,常先生低垂的眼睑。她的目光又落在枕边,那本泛黄的《治河疏》,那份对赌协议,那张训练草图,还有那枚云纹玉佩,都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承诺、责任、牺牲与期待。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战胜死神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残酷、近乎废墟的现实。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那虚弱的嗓音维持着平稳,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光径直看向谢惊澜,那双因为久病而显得格外深黑的眸子,此刻却清晰地映出跳动的烛火,以及烛火后那片亟待重建的荒芜。
“现在,”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淬过火的、冰冷而锋利的刀,划破了沉重的寂静,直指核心,“我们还剩下什么?”
问题抛出的瞬间,谢惊澜与陆沉舟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窗外的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暖阁内,长明灯的光晕摇曳,将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却不得不立刻面对战略废墟的女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直。
苏醒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更为艰难战役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