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那针不是扎在慕容昭身上,而是扎在他心上。谢惊澜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面沉如水,唯有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帕,默默擦拭着寂真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当最后一根针落在慕容昭心口附近时,她猛地弓起身,一口颜色更加暗沉、近乎墨黑的血沫从嘴角涌出。寂真迅速用布巾接住,看了一眼血沫的色泽,脸色稍缓,但手下动作更快,开始依次起针。每起一针,慕容昭的痉挛似乎就减轻一分,但呼吸也更加微弱,仿佛刚才的激烈反应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起针完毕,寂真将带血的布巾扔到一旁,示意谢惊澜将备好的汤药端来。那是用火砂草等几味猛药煎成的汤汁,颜色赤红,热气蒸腾,气味辛辣。寂真亲手扶起慕容昭,将药汁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喂药完毕,寂真将她放平,自己退开两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他看向谢惊澜和陆沉舟,声音低沉:“针药之力已尽,毒血引出了一部分,但最深处的毒根,非一时可拔。接下来半个时辰最为关键。她的身体会本能地排斥余毒,过程……会很痛苦。能否扛过去,唤醒自身生机,就看现在了。”
他话音未落,慕容昭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金针刺激时更甚。她开始无意识地挣扎,手指抓挠着身下的锦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额头颈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陆沉舟一步跨到床边,想按住她,又怕伤到她,手僵在半空,眼中赤红一片。
谢惊澜却在这时转身,快步走到暖阁角落一个上锁的小柜前,取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旧书册;一张折叠整齐、盖着私印的契纸;一卷画着简易人形和标注的粗糙草图;还有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着云纹的环形玉佩。
他将这四样东西,一一放在慕容昭的枕边。旧书册是谢父生前批注的《治河疏》,扉页有谢父清峻的字迹“水患不除,民生何安”;契纸是她与萧执那份“对赌协议”的副本,墨迹犹新;草图是陆沉舟标注的“影刃”初期训练要点,线条刚硬;玉佩是容璎贴身之物,曾作为信物。
然后,他俯身靠近慕容昭耳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穿透她痛苦的呻吟,一字一句地说着:“殿下,您听见了吗?柳承宗还在朝堂之上,他的党羽未清,构陷忠良的罪证还未昭告天下。沈帅仍在北疆苦寒之地,粮草军械被人刻意拖延,数万将士在等一个公道。南煜的萧执,生死未卜,你们之间的约定尚未完成。”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枕边那几样物品。“您答应过我,要还谢家一个清白,让我父亲毕生心血不致埋没。容璎姑娘为了今日,散尽家财,几乎断了所有明路。陆将军为带寂真先生回来,身中剧毒,此刻伤口还在渗血。”
慕容昭的身体在颤抖,挣扎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那痛苦的呻吟里,仿佛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
谢惊澜的声音更低,却更重,像钝器敲击在人心上:“我们都在这里,殿下。所有的路都还没走完,所有的账都还没算清,所有的人……都还在等您回来。您不能睡,不能放弃。想想您要做的事,想想那些等着您的人。”
他的话语没有温言安慰,没有空泛鼓励,只有最赤裸的责任,最直接的牵挂,最不容回避的未竟之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向慕容昭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寂真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陆沉舟屏住了呼吸。
慕容昭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但身体的颤抖依旧。她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枕边,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似乎想要蜷曲,想要抓住什么。
暖阁内,只有谢惊澜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在回荡,混合着慕容昭艰难的呼吸,和窗外终于响起的、遥远而清晰的鸡鸣。
第一缕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映在了窗棂上。
生与死的角力,仍在无声而惨烈地进行。那几样静置枕边的物品,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沉默而执拗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