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谢惊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陆沉舟的狂怒戛然而止。他依旧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慕容昭毫无血色的脸上,手里还捏着那方血帕。
“殿下心志之坚,你我皆知。”谢惊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沉甸甸地落下,“云霞台事重,边关事急,朝中压力如山,这些时日,哪一桩不是生死攸关?殿下可曾真正倒下过?可曾有过半分今日这般,毫无征兆,骤然呕血至昏迷的先例?”
陆沉舟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没有。慕容昭一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看似脆弱,却始终坚韧地撑着。
谢惊澜将血帕递到陆沉舟眼前。“你看这血,颜色晦暗发黑,气味……有异。”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寻常咳血,多为鲜红或暗红,源于肺腑受损。此血黑而粘稠,带甜腥,我曾在家藏的一卷南疆异毒录中,见过类似描述。”
陆沉舟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谢惊澜,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先生的意思是……”
“中毒。”谢惊澜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眼底凝着寒冰,“一种慢性的,初期状似体虚疲惫、心神耗损,渐渐咯血消瘦,最终令人心血枯竭而亡的毒。其名‘朱颜悴’,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庸医往往误诊为心疾或痨症。”
“朱颜悴……”陆沉舟喃喃重复,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是谁?谁敢在府里下毒?老子剐了他!”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谢惊澜一把按住他因暴怒而绷紧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能日复一日下毒而不引人注意,必是身边最‘合理’、最不惹人怀疑之人。殿下近日所有入口之物,汤药、茶水、饭食、补品,尤其是皇后或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所有经手之人,必须立刻暗中严查,一个都别漏。”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这间简陋的地窖,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那些看似恭顺的仆役宫女。“此事不能声张,不能打草惊蛇。对方下的是慢毒,便是要悄无声息地要了殿下的命,我们若此刻闹开,正中其下怀,只会让殿下死得更快,更‘合情合理’。”
陆沉舟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猛地转向昏迷的慕容昭,眼中赤红一片,混杂着惊怒、心痛与无能为力的狂暴。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两人立刻围拢过去。慕容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为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了榻边两张写满担忧与凝重的面孔。
“……惊澜……沉舟哥……”她的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
“殿下,您别说话,安心躺着。”陆沉舟急忙道,声音不自觉放得又轻又柔。
慕容昭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惊澜脸上,带着询问。
谢惊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您并非旧疾复发。我和陆将军怀疑,是有人对您下了慢性奇毒,名曰‘朱颜悴’。此事需立刻暗中详查,尤重近日饮食与经手之人。”
慕容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仿佛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冻住,熄灭了,只余下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原来如此。原来每日那些“关怀”的汤药,“体恤”的补品,那些看似无害的饮食,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恐惧,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查。”她嘴唇翕动,吐出这个字,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眼皮又沉重地阖上,只是呼吸似乎比方才更急促了些。
“惊澜所言极是。”她闭着眼,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低声道,“沉舟哥,去查。务必……隐秘。”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陷入昏沉,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只是黑暗浪潮席卷前短暂的喘息。
陆沉舟重重抹了一把脸,将所有的暴怒与焦灼狠狠压下,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孤狼般冰冷凶狠的决绝。“末将明白。谢先生,殿下这里……”
“我守在这里。”谢惊澜道,语气不容置疑,“你速去安排,记住,暗查,密访,不动声色。先从殿下近几日惯用的汤药和贴身伺候饮食的旧人查起。”
陆沉舟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地窖里只剩下谢惊澜,和榻上昏迷不醒的慕容昭。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壁上,沉默而孤直。
他重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慕容昭苍白安静的面容上。那毒名为“朱颜悴”,当真贴切。是要让这曾经或许鲜妍的容颜,在无人察觉的日夜里,一点点憔悴枯槁,最终零落成泥。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哀鸣。一场比刀光剑影、朝堂倾轧更阴险、更致命的杀局,已然图穷匕见。而他们刚刚,才堪堪窥见了那毒刃映出的一线寒光。
真正的生死危机,此刻才露出它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