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爷身子前倾:“殿下请吩咐。”
“第一道,以‘乙字三号’路径,发往江南‘杏花春雨’。内容只一句:‘时机已至,可循癸水路北上,入青萝宅静候。’务必加密,务必稳妥。”
吴师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应道:“老奴明白。谢先生接到此讯,定会妥善安排,即刻动身。”
“第二道,”慕容昭继续道,“发给我们在‘癸水路’沿线与‘青萝宅’的接应点。告知他们,‘贵客’将至,务必隐匿行迹,确保万无一失。所有环节,启用最高戒备。”
“是。两道密讯,老奴亲自处理,绝无疏漏。”
最后,慕容昭的目光落回陆沉舟身上:“沉舟哥,你手下可有面孔生疏、机警且略通胡语之人?不必深入草原,只在边境那几处汉胡杂居的紧要市镇,扮作行商或流浪匠人,于酒酣耳热或争执纷乱时,‘不慎’漏出些许类似言语。需与容姑娘那边的动作错开时辰地点,务求自然,如野火零星而起。人选务必绝对可靠,事毕立即远遁,不可留下半分可供追查的痕迹。”
陆沉舟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末将手下确有这般合用之人。定严令他们以保全自身为要,稍有风吹草动,即刻撤离,绝不恋战。”
“如此便好。”慕容昭目光扫过三人,那目光里有决断,也有不容错辨的沉重,“各自依计行事吧。需谨记,我们此番动作,非为求胜,只为将水搅浑,为外祖父,也为我们自己,搏一口喘息之气。一切行动,务必轻巧,痕迹务必淡薄。”
常安、吴师爷、陆沉舟齐声领命,相继悄无声息地退出密室。
厚重的门扉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声息隔绝在外。慕容昭独自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并未立刻起身。方才的决断与部署,看似条理分明,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深渊边缘,消耗着团队所剩无几的珍贵底蕴。那条容璎早年埋下、或许一生只用一次的“丙七”线,就此启动;让谢惊澜秘密北返的指令也已发出,这是步险棋,将他从相对安全的江南拉到京城近郊的暗流之下,但面对接下来的风暴,她需要最敏锐的大脑在更近的距离做出判断;陆沉舟手下的人一旦行动,便是将己方触角再次探出阴影,哪怕再谨慎,亦有暴露之虞。
步步皆险,招招惊心。可正如她对常安所言,线断了可再接,人若垮了,便什么都没了。她不能坐视外祖父被一点点拖入泥潭,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屏障被生生拆毁。
她缓缓向后,靠入椅背,闭上双眼。脑海中依次掠过外祖父沈擎于北疆风雪中独对舆图的身影,谢惊澜在江南烟雨里执笔沉吟的侧脸,还有萧执……那个远在南煜,不知是否已从血火中杀出一条生路的人。所有这些人,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最终系于她这风雨飘摇的质子府一隅。
她能做的,唯有将这些丝线紧紧攥在手中,于绝境里,寻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刺出或许能改变局面的一剑。
哪怕这一剑,极可能先伤己身。
窗外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遥远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将尽。而一场无声却致命的博弈,刚刚落下它的第一枚棋子。北疆的朔风,京城的暗流,江南的驿路,南煜的烽烟……都将被这一子扰动,泛起难以逆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