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她能做的,仅止于此。送出警示,提醒外祖父警惕后勤与内鬼。除此之外,她无能为力。
这种洞察全局却无力阻止,甚至连发声亦不能的深重挫败,如冰冷铁手,紧紧扼住咽喉。
北疆,镇北军帅帐。
帐外风雪怒号,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沈擎眉间凝重寒意。他面前摊着阴山卫详报,并几份来自兵部、语带问责的公文。
老将周振战死之讯,如钝刀反复割锯心房。那是随他三十余年、自亲兵厮杀至独当一面的老兄弟!阴山卫布防他亲自复核,何以轻易被破?那些精良攻城器械,北漠黑骑部何时有此财力技艺?
正凝思间,亲卫统领沈忠悄然而入,手捧一寻常木盒,面色异常严峻。“大帅,京城……‘家里’急件,指定您亲启。”他将“家里”二字咬得极重。
沈擎目光一凝,接过木盒。入手颇轻。他屏退左右,只留沈忠,小心开启。盒中仅一枚熟悉的鱼形玉佩。沈擎执佩在手,指尖抚过雕纹,眼眶微热。“昭儿……”
他细察,很快发现莲藕处细微缠痕。以匕首小心挑开,一油纸小包落下。展开,内藏极薄素纱,其上两行小字墨迹清晰。
“袭有备,非天灾。慎粮道,察内隙。”
沈擎执纱,久久不语。帐外风雪声愈急。
他缓缓将素纱凑近炭火,看其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而后抬眼,望向帐外漆黑苍穹,似要穿透千山万水,见京城那座同被风雪笼罩的府邸。
良久,他收回目光,疲惫愈深,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沉静而坚定的火焰重燃。
“沈忠。”
“末将在。”
“传令,”沈擎声音不高,却如铁石,“各军收缩防线,凭险固守,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出。另,遣可靠之人,持我手令,密查最近三批粮草器械入库记录与押运人员,尤以阴山卫方向为要。暗中行事,勿惊旁人。”
沈忠凛然应诺:“是!大帅,朝廷那边催问战况并问责……”
沈擎摆手打断:“据实上报。另,以我名义上请罪折,言老夫年迈昏聩,御下不严,致边关有失,请朝廷责罚。然北漠猖獗,边关危急,恳请朝廷速发粮饷军械,以定军心。”
沈忠一怔:“大帅,这……”
“照办。”沈擎不容置喙,“朝廷粮饷,能争一分是一分。不足之数……”他略顿,目光扫过帐内简朴陈设,“先从老夫私账支取,购最急之粮草伤药。告知儿郎们,我沈擎未死。但有一口气在,北疆天,塌不下来!”
“末将领命!”沈忠单膝跪地,声振金石。
沈忠退下。帅帐重归寂静,唯炭火偶有噼啪。沈擎独坐帅案后,摩挲温润鱼佩,望向京城方向,心道:“昭儿,信已收到。宽心,外公……还撑得住。你在京中,千万珍重。”
消息于朝野持续发酵。阴山卫惨状与沈擎请罪催饷之奏,令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愈发喧嚣。
柳府书房,暖炉融融,与窗外风雪俨然两界。
柳承宗倚在铺厚毛皮的躺椅中,把玩一对玉核桃,听心腹幕僚禀报朝堂之争与北疆僵局。
“沈擎老儿倒是乖觉,直接请罪,摆出死守架势,倒让人不好立刻穷追猛打。”幕僚低语。
柳承宗嗤笑,玉核桃于掌心飞转:“他自然得死守。丢了阴山卫,折了周振,再不敢战,镇北侯招牌便彻底砸了。请罪?不过以退为进,索要粮饷罢了。”
他眯眼望窗外飞雪,语气悠然,尽在掌握:“边关越乱,沈擎老匹夫便越焦头烂额。他之精力、声望、所剩人情资源,皆得钉死苦寒之地。他在朝中为那丫头暗中张目之手,自得收回,先顾脖颈。”
“这把火,”他唇角勾起阴冷笑意,“烧得恰是时候。正好,也替老夫瞧瞧,朝中尚有哪些人,心向沈家,或……那位不省心的七公主。”
幕僚垂首:“老爷明见。只是北漠那边……”
“一桩买卖而已。”柳承宗漫不经心,“他们得实惠,我们达目的。往后如何,再观不迟。现今,且让沈老匹夫于风雪中好生煎熬。也让咱们七公主尝一尝,真正孤立无援、眼睁睁看靠山倾颓,是何滋味。”
书房内玉核桃规律碰撞声,与窗外呜咽风雪,交织成冰冷残酷的权谋之音。
质子府西院密室,似较往日更寒更暗。慕容昭独坐其中,手中无书,只静望跳荡烛火。
警示已发,然她深知,不过杯水车薪。外祖父之困方才伊始,而她,依旧无能为力。
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危机,如这冬夜寒气,无声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