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头儿,谢先生安好,只是有些虚弱,服了药睡下了。”背着谢惊澜的成员低声道。
陆沉舟点点头,走到近前,轻轻掀开披风一角。谢惊澜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虽弱却平稳。他伸出手,极轻地搭了一下谢惊澜的腕脉,确认无碍,才彻底放下心来。
“按原计划,分三路,换五次车马,走水路南下。”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沿途所有接应点都已打点好,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将谢先生平安送到‘杏花春雨’山庄。”
“是!”几人齐声低应。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谢惊澜,将披风重新替他掖好,挥了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几名“影刃”成员背起谢惊澜,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深处,朝着与官道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他还有善后事宜要处理,那些“阵亡”的兄弟需要抚恤,参与行动的“山匪”需要分散隐匿,所有的痕迹都必须抹平。
山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很快便将方才那场短暂而惊险的混乱掩盖过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数日后,刑部收到押解队伍呈上的公文,并派了一名老练的仵作和一名书吏前往义庄验看尸身。
尸身已然有些腐败,面目更难辨认,但那身特殊的囚衣、镣铐,以及体型特征,都与文书记载吻合。胸口处也确实有疑似箭伤的创口。仵作仔细查验后,在验尸格目上写下:“确系囚犯谢惊澜,身中箭伤,失血过多而亡。”
书吏核对无误,将格目归档。很快,一份正式的结案文书便从刑部发出:钦犯谢惊澜,于流放途中遭遇悍匪劫道,不幸中箭身亡。案犯已死,此案了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入皇宫,飞入柳府,也飞入了看似平静的质子府。
西院密室里,慕容昭独自坐着。
吴师爷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刑部已经结案,文书归档。江南那边也传来消息,人已平安抵达‘杏花春雨’,一路顺利,无人起疑。”
慕容昭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长久以来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了一丝。那是一种沉重的、混杂着庆幸与疲惫的放松,绝非喜悦。
密室门被轻轻叩响,容璎亲自来了。她手中捧着一本不算厚但质地细密的账册,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殿下,”容璎将账册轻轻放在慕容昭面前的桌上,“这是此次营救……以及后续安置、抚恤所耗的详账。”
慕容昭翻开账册。一页页,一行行,皆是冰冷的数字。银钱的流向,物资的消耗,人员的打点,抚恤的发放……每一笔,都记录着为了换回一个人,所付出的惊人代价。
容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能动用的现银已尽。为填补窟窿,维持云霞台表面运转,不得不抵押了京郊两处田庄,还是通过三层关系、折价才勉强出手。参与此次行动的兄弟,重伤三人,轻伤七人,还有两位……没能回来。抚恤金已按最高规格发放,另安顿了其家小。”
她顿了顿,看向慕容昭:“殿下,我们……真的快要空了。不仅是钱,许多人情关系,这次也耗得差不多了。下次……若再有这般变故,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慕容昭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账册最后一页那个触目惊心的总数上。许久,她才缓缓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成功了。
人也救回来了。
但赢得如此惨淡,代价如此沉重,仿佛是用刮骨剔肉的方式,才从绝境中抢回一线生机。此刻心中弥漫的,不是胜利的欢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与危机感。
手中的筹码,又少了。前路,似乎更加晦暗难明。
“知道了。”慕容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账册留下,你回去吧。告诉下面的人,近日一切收敛,静默待命。”
容璎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慕容昭独自坐在烛火旁,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又仿佛透过账册,看到了远方江南某个隐秘山庄里,那个终于暂时安全、却也让她和整个团队几乎付出一切才换回来的人。
钩子已下,金蝉脱壳。
可蜕下的这层壳,是否也带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元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比之前更加谨慎,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