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陆沉舟再次回报。他一身夜行衣,带着山间的寒气,低声道:“殿下,白云观后山,东西不见了。”
慕容昭正在灯下看着一份旧舆图,闻言抬起头。
“周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陆沉舟补充道,眉头紧锁,“只有末将自己当初留下的、极隐秘的标记被抹平了。手法很干净。”
慕容昭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她知道,东西被人取走了。萧执留下的这条最珍贵、也最危险的线,在她发出那个“东风起,送旧友一程”的指令后,终于被激活了。对方取走信物,便是接下了这笔交易,也意味着这条用一次少一次、甚至可能暴露即招来杀身之祸的保命渠道,从此彻底作废。
代价已付,路也断了。
第十天清晨,市井间开始流传一首新的童谣。几个孩童在巷子里拍手唱着,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北风紧,北风紧,送人去边疆——送人去边疆——”
消息很快传到质子府。
慕容昭正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旧书,听到吴师爷低声复述童谣内容时,她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将书册归位。动作平稳,不见丝毫颤抖。
直到将所有书都放好,她才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柳絮纷飞,一片融融暖意,却衬得室内愈发寂静清冷。
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声音压抑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布:“殿下……童谣……”
“我听到了。”慕容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看向门外陆沉舟隐约的身影:“流放三千里……我们赌赢了上半局。”
“赢?”陆沉舟猛地推门进来,双眼赤红,胸脯剧烈起伏,一拳砸在门框上,厚重的木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花了这么多银子,动了这么多关系,连萧执留下的最后保命线都用了!就换他去做苦役?这叫赢?”
慕容昭静静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落在他砸在门框上的拳头上,那里骨节突出,微微泛红。
良久,陆沉舟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他垂下拳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甘:“末将……失态了。”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慕容昭缓缓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又迅速沉静下去,“我也一样。但至少,惊澜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陆沉舟重重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中所有郁结都吐出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一旁。
几日后,市井间又有传闻,说刑部一位管文书的吴郎中,因“老母病重”辞官归乡了。走得很急,连交接都没好好做,同僚们私下议论,都说他怕是惹了什么麻烦。
慕容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一碗清粥。她放下勺子,对侍立一旁的小喜子说:“粥凉了,撤了吧。”
小喜子应声上前,端起粥碗时,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只见慕容昭望着窗外,眼神平静无波,可那平静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冻结成冰,坚硬而寒冷。
那条通过沈擎旧部牵上线、花了大力气才搭上的刑部关系,就这么断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
而这一切换来的,不过是一纸“流放三千里”的判决。
代价惨重,几近枯竭。银钱、人情、隐秘的通道,都在这一次营救中消耗殆尽。
但至少,人还活着。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希望,就还能等到冰雪消融、种子破土的那一天。
慕容昭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边一卷书。书页翻开,上面是谢惊澜早年批注过的字迹,清隽有力,风骨铮然,如见其人。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眼神渐渐沉静下来,如同暴风雪后凝固的湖面。
上半局结束了。
下半局,才刚刚开始。而她们手中的筹码,已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