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户部库房走水、账册尽毁时,他放下了茶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心腹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柳承宗独自坐着,直到窗纸透出蒙蒙的青白色。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他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断尾求生。虽然痛,但必须做。只有舍了这些卒子,才能保住更大的棋。
次日朝会,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皇帝依旧端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三司的主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奏报。刑部尚书声音沉稳,禀告了昨日收押人犯的情况,重点提及副考官张某某于狱中突发心疾暴毙,书吏李某某畏罪撞墙自尽前留下认罪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指认已死之张副考官为同谋。
大理寺卿补充,经初步核查,认罪书所述情节与顾御史部分证据吻合,赃银去向正在追查。
都察院左都御史则痛心疾首,言及吏治腐败,竟侵蚀科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三人奏罢,柳承宗手持一份奏章,缓缓出列。
他没有穿昨日那身象征首辅权威的紫袍,换了一身颜色略深的常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将奏章高举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
“老臣身为首辅,总理朝政,竟对下属官员如此胆大妄为、营私舞弊之举毫无察觉,致使科场蒙尘,士子寒心,朝廷颜面扫地!”柳承宗的声音愈发悲怆,甚至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此皆老臣失察之过,御下不严之罪!老臣愧对陛下信任,愧对天下百姓!恳请陛下……严惩老臣,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他说完,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那姿态,那言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因下属犯罪而痛心疾首、自责不已的老臣。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柳卿。”
“老臣在……”柳承宗声音哽咽。
“你为首辅多年,勤勉为国,朕是知道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科场舞弊,非同小可。你确有失察之责。”
柳承宗伏地不动:“老臣甘愿领罚。”
“既如此,”皇帝顿了顿,“便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望柳卿日后严加管束下属,勿使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只是罚俸一年。甚至没有停职,没有降级。
柳承宗再次重重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宽仁,老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整肃吏治,以报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柳承宗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回到队列中,依旧低着头,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愧疚之中。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柳承宗走在最前面,脚步似乎有些蹒跚。在与顾守真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如冰锥般,在那位御史中丞脸上扫过。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
消息在退朝后半个时辰,便传入了质子府。
慕容昭坐在书房里,听着吴师爷低声复述朝堂上的情形,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她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带着淡淡的涩味。
“断尾求生,”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干净利落。一日之内,人证死,物证毁,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演了一出痛心疾首的好戏。”
吴师爷忧心忡忡:“殿下,柳承宗这一手……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三司那边,恐怕查不下去了。”
“白忙?”慕容昭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这只是上半场。”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舍了卒子,保住了车。但你以为,他会就此罢休?”
吴师爷一怔。
“他损失了人手,折了颜面,还被陛下当庭罚俸。”慕容昭的声音渐冷,“以柳承宗的性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下一步要做的,不是防守,是进攻。”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而进攻的目标,绝不会是我这个‘深居简出’的公主。他会找一个更合适、更能激起陛下怒火、也更能彻底将我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靶子。”
吴师爷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谢先生!”
“没错。”慕容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惊澜。他一定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惊澜身上。科举舞弊案,很快就会变成‘罪臣之后勾结朝臣、构陷忠良、意图乱政’的政治阴谋。”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通知下去,让我们的人,都藏好了。风暴……要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