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顾守真:“顾御史,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却不知这些证据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在背后指使你,在春闱放榜次日,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构陷朝廷重臣,扰乱朝纲?”
不等顾守真回答,他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文彬、赵明德等人是否舞弊,自有朝廷法度审查。但顾守真你,身为御史,不依程序,不经核查,便当庭抛出这些来路不明、真伪难辨的所谓证据,更将矛头直指本官。其心可诛!”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带上痛心疾首的意味:“陛下!老臣为首辅多年,兢兢业业,自问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如今竟被如此构陷,老臣……老臣实在寒心!顾守真此举,绝非为肃清科场,实乃有人指使,借机生事,行朋党乱政之实!其背后之人,无非是那些见不得光、心怀叵测的罪臣之后,欲借御史之口,行报复之实!”
他没有直接说出谢惊澜的名字,但那“罪臣之后”四个字,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谁不知道谢家旧案?谁不知道谢惊澜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顾守真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内嘈杂的威严。
“够了。”
仅仅两个字,就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缓缓抬起头,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露出后面那双略显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目光在跪着的顾守真和柳承宗身上缓缓扫过,又在瘫软在地的钱厚、面如死灰的周文彬等人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科场之事,关乎国体,关乎天下士子之心。”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顾卿所奏,骇人听闻。柳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既如此,”皇帝缓缓道,“便将周文彬、赵明德、钱厚等一干涉案人员,暂行看管。此案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旨意一下,殿外立刻有侍卫进来,将软瘫的周文彬、赵明德,以及几乎昏死过去的钱厚等人拖了出去。无人敢出声求情。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顾守真身上:“顾卿,你既弹劾,便将所有证据,移交三司。”
“臣,遵旨。”顾守真深深叩首。
皇帝又看向柳承宗,语气依旧平淡:“柳卿。”
“老臣在。”
“此事未明之前,你便在府中静思几日。朝中事务,暂由次辅打理。”
柳承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低头:“老臣……领旨谢恩。”
这不是罢官,不是定罪,甚至算不上正式停职。只是“静思”。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让他“静思”,其意味不言自明。至少在这桩案子查清之前,他柳承宗,不能再以首辅之尊,公然干预。
“退朝。”皇帝吐出最后两个字,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转入殿后。
文武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直到皇帝身影消失,才敢缓缓直起身子。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离开太极殿,生怕走慢一步,便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
柳承宗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理了理有些皱褶的紫袍,目光如寒冰般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掠过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然后,他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掀翻朝堂的弹劾,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只有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心腹管家,才能看见,自家老爷垂在身侧的双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
风暴,已从暗流,彻底涌上了台面。
而这一切的详情,在退朝后不到一个时辰,便通过钱厚暗中留下的最后一条隐秘渠道,以及容璎布在宫门外茶肆里的耳朵,一字不差地,传回了质子府那间门窗紧闭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