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得透了。
质子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被灯罩拢着,光线昏黄,只照亮书案周围小小一圈,将慕容昭和萧执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沉默。他们面前摊开着地图和几张写满字的纸,正在推敲最后几条离京路线的利弊与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所有的准备都已进入尾声,或者说,在现有条件下已做到了极致。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最后的、决定性的信号,来自南煜的,决定萧执是能走,还是必须立刻走的信号。
就在慕容昭指尖停在地图上某处关隘,正要开口时,书房外传来了极其急促、却又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不是平日仆役的节奏,那脚步虚浮踉跄,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仓皇。
萧执霍然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慕容昭也立刻收声,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身体撞上了门板,随即是景竹嘶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骇人的惊急。
“殿下!殿下!”
萧执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景竹几乎瘫倒在门槛上。他浑身沾满尘土和草屑,发髻散乱,脸上被汗水、泥土和几道不知是刮伤还是别的什么痕迹弄得污浊不堪。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死死睁着,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一个约莫两指粗、一掌长的细铜管,上面沾满了已经发黑发暗的污迹,在昏暗的廊灯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看到萧执,景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那个铜管死死塞进萧执手里,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南……南边……最后……信……”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萧执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景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那个冰冷沉重的铜管上。他反手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书房内重归寂静,但那寂静里已充满了爆裂前的张力。
他走到灯下,手指抚过铜管上那些暗褐色的污迹,指尖传来一种黏腻冰冷的触感。是血,早已干涸的血。他没有丝毫犹豫,拧开铜管一端密封的蜡块,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却被揉得有些皱的帛纸。
帛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渍或别的什么液体晕开,但依然可以辨认。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修饰,只有赤裸裸的事实。
“宫门已闭,戍卫尽换。陛下昏迷,药石不进。大殿下掌枢密,囚近臣十三,名单附后。军中异动,清洗已始。吾线尽断,此最后讯。殿下若不速归,非但大位无望,恐南煜再无我等立锥之地,殿下亦永成北宸之囚!”
最后那句“永成北宸之囚”七个字,用的是朱砂,颜色刺目惊心,像一道血淋淋的判词,狠狠烙在帛纸上,也烙在看信人的眼底。
萧执的脸在烛光下,一点点失去所有颜色,变得像冷玉一样苍白,也像冷玉一样坚硬。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滔天巨浪骤然凝固成的万载寒冰。
他将帛纸递给慕容昭。
慕容昭接过,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砸在她的感知里。宫变,囚禁,清洗,线断……最后那句朱砂警告,更是将所有侥幸和拖延的余地碾得粉碎。
她抬起头,看向萧执。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无声地交换了确认。
“没有时间了。”慕容昭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冰冷,斩断了所有犹豫,“没有时间再去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也没有机会再去创造更周全的条件。你必须立刻走,用我们现在手上能拿出来的、一切说得过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