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面的人是这么回报的。两人在值房里争执，声音不小，好些人都听见了。”心腹小心翼翼地说道。

柳承宗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他和老季。

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那种，对掌控力细微流失的烦躁。慕容昭那边滑不溜手，查不出破绽；萧执似乎有异动，却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自己手下得力的人，却在这种关头为些鸡毛蒜皮内斗，平白消耗精力，还惹人笑话。

他想起那个叫钱厚的主事。人是贾思贤提拔的，近来递上来的消息，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衙门琐事，或是些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用处的朝议记录。态度依旧是恭顺的，但柳承宗这种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能感觉到那恭顺底下，一丝极力隐藏的、生怕惹祸上身的谨慎和距离感。连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似乎都在悄悄调整着与他这棵大树之间的距离。

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快的失控感，像淡淡的雾气，开始在这间象征着权力与掌控的书房里弥漫。

老季还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柳承宗沉默良久。继续加大对慕容昭和萧执的探查？不是不行，但投入更多人力物力，去追查两个似乎已经“打扫干净”的对手，尤其是那个质子可能马上就要离开北宸了，值不值得？眼下朝堂上，和高家的明争暗斗正到紧要处，陛下虽看似平衡，但态度微妙；北疆沈擎那边，虽然用后勤手段给了他一下，但那老家伙根基深厚，一时也难动摇，反而要防着他反扑。京城之内，几位皇子渐渐年长，陛下又明显老迈……那才是关乎家族未来数十年兴衰的真正大局。

慕容昭？一个失了生母、看似有点小聪明、靠着外祖父和一点运气才没被吞掉的公主，即便真有些心思，在真正的皇权格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疥癣之疾罢了。

想到这里，柳承宗心中那股因一时查不出结果而产生的郁气，稍稍平复了些，被一种更宏大、更冷酷的算计所取代。

他抬眼看向老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慕容昭那边，日常的盯着即可，不必再增派人手深挖了。萧质子离京在即，他名下的产业变动，也只需留意，不必过分介入。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高墙上方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时有不豫。几位皇子殿下，如今也都渐渐成人了。我们柳家的将来，系于何处，你要心里有数。从今日起，有关几位殿下的一言一行，日常往来，接触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尤其是……他们对朝政、对边事、对老臣们，都是个什么看法，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季心神一凛，立刻躬身：“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去吧。要细致，更要谨慎。”柳承宗最后叮嘱了一句。

老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柳承宗独自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庭院里的树木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指向天空，透着深秋的萧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院落和高墙，投向了那座天下权力中心的宫城。

慕容昭……暂且放一放吧。眼下，该为柳家的百年计，好好看看，哪一位皇子殿下，才是值得下注的“真龙”。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