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赐是恩典,也是枷锁。每五日一次的请脉,是关怀,更是监视。
那丫头应该能听懂。
如果她真的像他想的那么聪明。
慕容弘毅将貔貅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权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博弈。儿子,权臣,将军,质子,公主……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每一颗棋子都有其用处,也都有其危险。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棋子在他掌中起舞,既不能跳出棋盘,也不能彼此吞噬。
直到他不需要它们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落叶簌簌作响。
深秋了。
冬天不远了。
口谕传到质子府时,慕容昭正在暖阁里看书。
景竹将皇帝的赏赐一字不差地复述完,然后垂手立在一边,等待指示。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良久,慕容昭才放下书,抬眼看向那两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云锦,还有那四幅绣工精湛的苏绣。
江南新贡。静养有功。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
“收起来吧。”她说,“既然是父皇赏的,就好好收着,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景竹应了一声,将东西小心地捧下去。
萧执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译好的密报。他看了眼慕容昭,没说话,只是将密报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慕容昭没有立刻去看密报,而是望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质子府的灯笼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每五日一次请脉。”她轻声说,“父皇对我,真是关怀备至。”
萧执在她对面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在提醒你,”萧执声音平静,“也提醒我。这座府邸,从来都不是安全的。”
“从来都不是。”慕容昭重复道,指尖在案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他选在这个时候‘关怀’,不只是为了监视。”
萧执抬眼。
“柳党和高家斗得正凶。”慕容昭继续说,“沈擎回京,是一块谁都想要的砝码。父皇把我摆在这里,又给我赏赐,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块砝码,连着我这颗棋子。而我这颗棋子,在他手里。”
萧执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想用你,牵制沈擎。再用沈擎,牵制柳承宗。”
“不止。”慕容昭摇头,“他也在试探。试探我有没有能力,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还能做点什么。如果我能,说明我这颗棋子还有用。如果不能……”
她没说完。
但萧执懂了。
如果不能,那就只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废子。
暖阁里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太医院的脉案,会直接送到御前。”萧执说,“你的身体,从今往后,每一分变化都在他眼里。”
“那就让他看。”慕容昭语气平淡,“看一个‘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公主,是如何在质子府里,一天天‘好转’起来的。”
萧执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那火焰平静,却烧得很深。
“你需要多久?”他问。
“足够久。”慕容昭答,“久到让所有人都习惯我的‘病弱’,久到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久到……”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萧执知道她想说什么。
久到他们准备好,久到时机成熟。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二更天了。
质子府在夜色中沉静下来,灯笼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而在皇宫深处,另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的宫墙与夜色,望向这里。
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棋局在继续。
每一颗棋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下一步的落子。
而执棋的人,正坐在权力的巅峰,俯瞰着整张棋盘。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也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