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权海沉浮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看来,对某些人的“关注”,还得再加强一些。
朝堂上的火药味,一日浓过一日。
柳党与高系官员在朝会上为了河堤款项、边将任命这些往年也会争执的事,吵得面红耳赤,言辞激烈到连龙椅上的皇帝都皱了几次眉。
慕容弘毅冷眼看着,没有立刻呵斥,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各打五十大板,将事情草草压下去。退朝后,他留下曹无妄:“外头那些流言,查得怎么样了?”
曹无妄躬身:“回陛下,流言来路很杂,像是有人故意散播。指向高家,但查不出实据。柳太师和高家最近摩擦确实多了些。”他顿了顿,“七公主那边……还是老样子,安静养病,没什么动静。质子府那边,萧质子深居简出,除了读书会友,并无异动。”
慕容弘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等曹无妄退下,他才独自坐在空荡大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柳高相争……流言四起……“病了”的女儿……安分的质子……
这一切,到底是谁在推动?
城西那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吴师爷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慕容昭坐在堂屋唯一的木椅上,看着他放下手中几包药材,才开口:“外头怎么样了?”
“流言传开了。”吴师爷压低声音,“西市、东城、码头都在谈‘陇西箭’。高家反应很大,柳家也在查,两边在朝堂上已经吵了好几次。”他喘了口气,“另外……咱们在御史台的暗线说,有人把高家三房去年那桩赌场旧案翻出来了,柳家那边也有人递了高家子弟强占民田的折子……这火,比咱们预想的烧得还旺。”
慕容昭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火旺些好,越旺,盯着她这处“灰烬”的人就越少。
“萧殿下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吴师爷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双手递上:“今早通过茶铺递来的。”
慕容昭拆开。信上只有两行字:
“流言已布,火势可控。高柳相争,三日可见分晓。沈侯将至,宜静观。”
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得。
她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火苗窜起,纸张化为灰烬。“知道了。”她看向吴师爷,“陆将军那边呢?”
“已按吩咐分散隐蔽,所有训练暂停。和萧殿下那边的联络,除了这条紧急信道,其余都已切断。”吴师爷顿了顿,“谢公子让老奴转告:第一步已成,第二步当深潜。沈侯爷归京在即,朝局必有震荡,此乃契机,亦可能是新一轮风暴之始。殿下宜早做筹谋。”
慕容昭点了点头。谢惊澜的判断,和她不谋而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随时会塌下来。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声响。
“去告诉惊澜,也告诉沉舟。”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屋里显得清晰而沉静,“我们活过了第一轮追杀,也暂时……搅浑了这潭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不够。柳承宗的刀还悬着,皇帝的视线从未移开。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冒头,是把根……往更深的黑暗里扎。扎得越深,将来才能长得越稳。”
吴师爷深深低头:“老奴明白。”
慕容昭重新看向窗外。风更大了,卷起枯叶尘土往天上飞。远处皇城轮廓在阴沉暮色中若隐若现,庞大,沉默。
短暂的蛰伏,即将结束。
镇北侯沈擎要回来了。柳承宗的下一轮报复,会在何时落下?皇帝那双始终审视的眼睛,又会看到多深?
而萧执……那个在暗处与她共同执棋的人,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又会走出怎样的下一步?
慕容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知道,第一卷的生死挣扎,或许暂时告一段落。
但真正的荆棘之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风雨,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