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书,”他声音更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也是殿下派人‘寻’来的?为了提醒我,谢家已经没了,我该感恩戴德,该摇尾乞怜,该为殿下效死?”他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吸气,额上渗出冷汗,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还是说……殿下觉得,用这点温情,就能收买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话说得狠,但他胸膛起伏剧烈,显然耗尽了力气,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只能张着嘴急促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慕容昭,像一头受伤的、濒死的兽,用最后的气力竖起全身的尖刺。
慕容昭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去他被面上的药渍。布巾擦过粗糙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动作依旧平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谢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你想多了。”
谢惊澜转回头,死死盯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是愤怒,是被轻视的屈辱,是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
“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冷冽,像秋日深潭的水,映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一把名为‘谢惊澜’的剑,不该烂在鹤影楼的污泥里。至于这把剑锈没锈,钝没钝,值不值得我费心打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那上面还残留着绳索勒出的淤青,“等你烧退了,能站起来了,再说。”
她重新端起药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没有丝毫波澜:“现在,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在我确定这把剑彻底废了之前,它归我管。喝药。”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淡。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关系和冰冷的掌控。
谢惊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手指在被中悄悄攥紧了身下的棉絮。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愤怒,是屈辱,是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这样直白对待反而产生的奇异松动。
漫长的沉默。阳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窗格的影子拉长了。
慕容昭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药汁的热气越来越淡。
终于,谢惊澜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更苦涩的东西,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慕容昭将药勺递过去。
这一次,谢惊澜没有躲。他闭着眼,任由药汁灌入口中。吞咽时眉心紧蹙,额上青筋微凸,像是在吞咽毒药,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屈辱的投降。
一碗药喂完,慕容昭将空碗放回托盘,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素笺很薄,边缘裁得整齐。她将素笺压在《治河疏》下面,露出窄窄一截。
“上次那本,你父亲在第三卷第七页批注,说‘引水疏浚,当顺地势,不可强求’。”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旁边添了几句,关于如何利用不同季节的水位差,建立临时蓄水区,缓解雨季洪峰——纸上写不开,就另记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书房。“看不看随你。书和命都在这里,怎么选,等你有力气选了再说。”
说完,她端起托盘,转身走向门口。步子不疾不徐,裙摆轻轻拂过门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房门轻轻合上。
榻上,谢惊澜依旧闭着眼,只有睫毛在剧烈颤抖,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房间里重归寂静。阳光继续在地面上移动,渐渐爬上床沿,照亮了他放在被外的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可怕,指节凸出,手背上还留着未褪的淤伤。阳光照在皮肤上,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枕边那本《治河疏》上,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下面那张露出一角的素笺上。素笺是普通的宣纸,折痕很新。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指尖碰到书封上那个熟悉的“谢”字,停顿片刻,摩挲着那已经磨损的墨迹。父亲的字,他认得。这本书,他小时候见过,父亲总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时常翻阅,朱批就是那时候写下的。
指尖在“谢”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阳光又挪动了一寸。
最终,他没有翻开书,也没有去碰那张素笺。他只是慢慢收回了手,重新握成拳,藏进被中。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慢慢吞噬了整个房间。
只有那本《治河疏》,和下面那张素笺,还在床沿残留的微光里,沉默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