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慕容昭的声音很稳,“所以才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通行凭证,能让几个人进去的。安全屋,至少能藏匿三五日不被发现的地方。一个替身,年纪身材相仿的尸首,用来伪装他‘病死’或‘意外身亡’。还有,事成之后,把他秘密转移出城的渠道。”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
萧执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了靠,背脊倚在冰冷的土墙上,目光在黑暗中审视着慕容昭。
“鹤影楼背后,是内务府刘公公的干儿子在打理。刘公公是曹无妄的人,曹无妄直接听命于皇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柳承宗每年也会从那里拿不少‘孝敬’,里面有几个管事是他安插的眼线。你要进去捞人,等于同时惊动皇帝的眼线和柳承宗的耳朵。稍有不慎,你我之前所有的布置,都会暴露。”
这是最现实的警告。
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风险。但如果这个人能救出来,未来的回报,值得冒这个险。”
“未来的回报?”萧执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探究,“就凭一个十七岁、刚从云端跌进泥里的少年?慕容昭,你凭什么断定,他值得我押上好不容易在北宸埋下的暗桩?”
慕容昭知道,这才是关键。萧执要的不是情怀,是确凿的价值评估。
“谢惊澜八岁能诗,十二岁通晓经史,十五岁就在国子监的策论比试中压过所有勋贵子弟。他父亲谢阁老是清流领袖,门生遍布朝野,他自幼耳濡目染,对北宸的官僚体系、派系争斗了如指掌。”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更重要的是,他有恨。谢家满门冤死,他自己沦落至此,这种恨一旦找到出口,会化作最可怕的执念和力量。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报仇雪恨的明主。”
柴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萧执缓缓开口:“就算他有才,有恨,那又如何?北宸有才、有恨的人多了,不是每个都能成为撬动棋局的支点。”
“但他是谢惊澜。”慕容昭一字一句道,“我看过他的文章,听过他父亲的事。有些人,天生就是该站在高处执棋的。把他留在鹤影楼,是暴殄天物。救他出来,给他一方棋盘,他会还你一个天下。”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有些狂妄。
萧执又沉默了。他在黑暗中审视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分辨出,这究竟是基于情报的判断,还是某种盲目的相信。
最终,他问:“你要我动用我保命的资源,去救一个你口中‘未来可期’的人。我能得到什么?”
来了。这才是谈判的核心。
慕容昭早有准备:“一条关于南煜的消息,足够关键,足够让你提前应对。”
“说。”
“三个月后的秋猎,南煜皇帝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伤及头部。当时看似无碍,但实则颅内淤血,从那时起,他的头风之症会急剧加重,记忆力衰退,脾气越发暴戾多疑。大皇子萧炽会趁机揽权,打压异己。”慕容昭的声音低而清晰,“这个时间点,是你回国布局的关键窗口。早了,皇帝尚能掌控大局;晚了,萧炽羽翼已丰。”
萧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秋猎坠马?父皇的头风?三个月后?
这些细节,连他在南煜宫中最隐秘的眼线都未曾传回半点风声!她怎么可能知道?
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漫过四肢百骸。但他强行压住了,只是声音比刚才更沉:“消息来源?”
“我的渠道。”慕容昭的回答滴水不漏,“你可以选择不信。但如果是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提前布局,在父皇病情恶化、萧炽动作之前,就埋下关键的棋子。意味着他可能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逆转局面的机会。
巨大的风险,与同样巨大的潜在收益,在他心中疯狂权衡。
柴房外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子时了。
萧执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救人可以。但行动由我的人主导,计划和时机由我定。你只负责提供目标的具体位置和特征,不得擅自行动。”
“可以。”慕容昭答应得很干脆。
“救出来之后,人先藏在我的地方。我要见他一面,亲自判断他是否如你所说。”
“可以。”
“如果他没有价值,或者成了累赘,处置权在我。”
慕容昭停顿了一瞬。这个条件很残酷,但她知道,这是萧执风险控制的底线。“可以。但在此之前,我要确保他活着,并且得到医治。”
“成交。”
两个字,冰冷而清晰。
交易达成。没有握手,没有承诺,只有黑暗中无声的共识。
“我会让陈掌柜联系你,告诉你需要准备什么。”萧执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萧执。”慕容昭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萧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了句:“各取所需而已。”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慕容昭独自站在黑暗的柴房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掌心一片湿冷,全是汗。
第一步,走出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她抬头,透过破窗望向夜空。乌云遮住了月亮,一片漆黑。
但至少,方向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