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几句申饬,如同冷水浇头。赵严脸膛涨红,胸中憋闷,却不敢辩驳,只能躬身:“臣……臣遵旨,谢陛下教诲。”
一场看似激烈的弹劾,最终以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暂告段落。柳家折了儿子的前程和婚约,但根基未动。赵严出了口恶气,却也被敲打了一番。皇帝的平衡术,在沉默的朝堂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阳光照耀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硝烟。
***
柳府,书房。
沉重的雕花木门紧紧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柳承宗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紫色常袍,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脸上朝堂时的沉痛愧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阴沉。
他面前站着两个心腹幕僚,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查。”柳承宗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给我仔仔细细地查。赵严那个老匹夫,凭他自己,绝无可能这么快、这么准地摸到鹤鸣别院的事,还拿到了那个婆子的口风。”
他捻着颌下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隼:“是谁在给他递刀?是谁……在跟我柳承宗过不去?”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道:“太师,会不会是……高家那边?他们与咱们近来摩擦不少……”
柳承宗冷哼一声:“高家?他们若有这本事和胆量,早不是今日光景。此事手法更隐秘,时机抓得更准……”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昨夜宴会上那场突兀的、针对高贵妃和兰嫔的混乱,以及那个安然置身事外的靛青色身影。
“重点查查,”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南煜质子那边,他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商铺、往来的人……尤其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幕僚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柳承宗挥挥手,两人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无声散开。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神明灭不定。
***
皇宫,御书房。
慕容弘毅批完最后一份奏章,将朱笔搁下。大太监曹无妄悄步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皇帝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忽然问道:“今日朝上,赵严那番言辞,你怎么看?”
曹无妄躬身,谨慎答道:“赵大人性情刚直,证据也确凿,只是……确如陛下所言,急躁了些。”
“急躁?”皇帝笑了笑,意味不明,“怕是背后有人,给了他急躁的底气。”
曹无妄垂首不语。
皇帝将帕子丢回盘中,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傲雪的老梅,像是随口提起:“朕那个七丫头,沈氏的女儿,听说昨日宫宴,她也去了?”
曹无妄心头一跳,面上依旧恭顺:“回陛下,七公主殿下确实去了,坐在殿右后侧,很是安静。”
“安静?”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她以前,不是总病着,不爱见人么?如今倒是能坐得住大宴了。朕记得,沈氏去后,她便越发胆小畏缩……如今看来,似乎安静得……有些不同了。”
曹无妄斟酌着字句:“许是大病初愈,气力不济,故而寡言少动。”
慕容弘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摩挲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窗外的老梅枝干遒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深宫之中,许多看似无关的涟漪,或许早已在幽暗的水底,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