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没有立刻回应。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目光落在慕容昭脸上,锐利如解剖的刀,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分辨真伪、意图、以及更深层的算计。
柳文渊虐杀婢女?他略有耳闻这位太师之子的荒唐,但如此具体的时间地点细节,甚至包括关键证人的现状……若非有极为可靠隐秘的消息来源,绝难得知。这位深居冷宫的公主,是如何掌握得如此详尽?
前夜的精准示警,今日的详尽情报……这绝非巧合,更非一个普通深宫女子所能为。
她展示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求救信号,而是一份带着风险的、却可能蕴含巨大回报的“投资”邀请。
风险在于,与她合作,意味着直接站到柳承宗的对立面,至少是潜在的对立面。而柳承宗在北宸的能量,足以碾碎此刻的他和她无数次。同时,她的情报来源成谜,动机也未全然清晰,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陷阱?
但回报……如果她所言非虚,柳文渊的这个把柄,运用得当,确实是一把不错的刀。不仅能解她燃眉之急,或许……也能为他斩开一些眼前的荆棘。更重要的是,她这个人本身——一个能在深宫之中获取如此精准情报的北宸公主,其潜在价值,或许远不止一桩丑闻。
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萧执重新坐直身体,脸上那丝嘲讽的弧度早已消失,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审视的意味更浓。
“情报若真,”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确是一把可用的刀。公主以此展现的诚意与能力,萧某看到了。”
慕容昭心头微松,但并未松懈。她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果然,萧执话锋一转:“但,‘合作’二字,尤其是涉及婚姻之盟,非同小可。公主当知,柳家势大,反扑必然凶猛。即便暂时破除了婚约,公主与我牵扯一处,便再无退路,将来风雨,只会更剧。公主……当真准备好了?”
他没有问“你如何保证不是陷阱”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将合作后的残酷前景摊开。这是更高级的试探,考验的是她的决心与抗风险能力。
“我身处冷宫,婚约在即,本已无路可退。”慕容昭的回答同样冷静,“与殿下合作,是险中求生,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至于风雨……”她抬起眼,目光清冽,“既选了这条路,自然有走下去的准备。”
萧执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诸多情绪翻涌又平息。最终,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呷一口。
“情报,我需要时间核实。”他放下茶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静,“若一切如公主所言,你我或可再谈具体合作方式。但——”
他停顿,目光再次锁定慕容昭,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盟友’二字,重若千钧。仅凭一桩柳文渊的丑闻,或许可解一时之急,却不足以支撑长远的同盟。公主若真想与我并肩,而非短暂利用,还需让我看到……更多。”
更多。意味着需要证明她持续提供价值的能力,证明她不仅仅是一把一次性的刀,而是一个值得长期投资、甚至在未来可能带来更大回报的“资产”。
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可以。”
没有追问“更多”是什么,也没有急切地表决心。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条件,仿佛早已料到。
萧执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茶凉了。今日便到此吧。核实之后,自会有人联系公主。”
逐客之意明显。
慕容昭起身,没有再看那杯未曾动过的茶,也没有多余的辞别,只微微一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格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暖阁内清冽的茶香,也隔绝了那道始终停留在她背上的、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萧执独自坐在茶案后,良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再次触碰到袖中那枚冰凉的柳叶金箔。
慕容昭……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点温润的假象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评估与一丝被挑起的、近乎危险的好奇。
核实,即将开始。而这场以利益为经纬、以生死为赌注的棋局,第一枚棋子,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