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妃嫔争吵,宫女太监惶惶不安,邻近的官员命妇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骤起。原本的奢华盛宴,顷刻间被这桩突如其来的、涉及后宫阴私的丑闻蒙上了一层尴尬而诡异的阴影。
慕容晅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殿外,又狠狠瞪向自己席边一个心腹太监。那太监早已面无人色,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他们布置的明明是贵妃的镯子,怎么会变成兰嫔口中的男子玉佩和那些污秽东西?东西呢?眼线呢?
萧执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微微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唇角那抹温润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只有坐在远处阴影里的慕容昭,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抬眼望向兰嫔与高贵妃争执处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了然。
很快,帝后被惊动。皇帝慕容弘毅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后苏氏连忙起身呵斥,命人将兰嫔与高贵妃暂且带开,又厉声吩咐彻底清查。宴会的气氛急转直下,虽然丝竹声很快重新响起,试图粉饰太平,但那股暗流涌动的诡异与窥探欲,却再也压不住了。
慕容昭低下头,掩去眸中神色。计划的第一步,成了。萧执不仅避开了陷阱,还反过来将祸水引向了别处,且手段干净利落,未留丝毫与他相关的痕迹。这份心机和能力,果然如先知所示。
她感到一道目光似乎极轻地从自己这个方向掠过,抬起眼时,只见萧执正侧首与邻座一位老臣颔首致意,神情自然。
是错觉么?
宴会在一种略显仓促和怪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帝后率先起驾,众人恭送,随后也各自散去。
慕容昭随着人流默默退出琼华殿,夜风卷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却了她微烫的脸颊。身后殿内明亮的灯火渐渐远离,前方是深宫曲折幽暗的路径。她知道,经此一事,慕容晅必会疑神疑鬼,柳文渊或许也会重新审视她这个未婚妻,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慕容弘毅卸去了宴会冠服,只着一身常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闭目养神。大太监曹无妄垂手侍立在侧,屏息凝神。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宴上,倒是热闹。”
曹无妄腰弯得更低了些:“是,兰嫔娘娘与贵妃娘娘有些误会,底下人已经去查了。”
“误会?”皇帝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那个南煜质子,今夜倒是安分。”
曹无妄谨慎回道:“萧质子一直安坐席上,举止得体,未曾逾越。”
“是么。”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扳指温润剔透,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朕听说,他离席醒酒去了东南回廊?巧了,兰嫔的人,也在那时凑巧去了同一处。”
曹无妄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奴才未曾留意如此细节。”
皇帝没再追问,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聊:“那个沈氏的女儿,老七,今日似乎也去了宴上?”
曹无妄立刻答道:“回陛下,七公主殿下确实出席了,坐在右后侧柱旁。”
“哦?”皇帝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淡,“她以往不是总称病不来么?今日倒是稀奇。朕记得,她生母去后,她便一直有些畏缩不前。今夜看来,似乎安静得有些不同。”
曹无妄斟酌着词句:“七公主殿下或许是大病初愈,气力不济,故而寡言。”
慕容弘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但那句看似随意的评价,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曹无妄心中,也在某些无形的罗网之上,荡开了第一圈微澜。
夜还很长。深宫之中,许多眼睛,已经悄然调整了注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