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子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粗糙的衣角。这些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角落。
“跟我做笔交易。”慕容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笃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替我看着这宫里我看不到的地方,听着我听不到的动静。不需要你做危险的事,只是把你平日看到、听到的,觉得不寻常的,告诉我就行。”
“作为回报,”她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烙进对方心里,“我保你将来,绝不止于此。不必再倒馊饭,不必再睡通铺,甚至……有机会穿上体面的衣裳,掌管一些事务,或者,攒下一笔让你后半生不至于冻饿街头的钱财。”
寂静。只有寒风掠过破窗的呜咽。
小喜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团团白雾。他脸上的神色剧烈变幻,恐惧、怀疑、贪婪、对改变现状那微渺却炙热的渴望……交织撕扯。他看着慕容昭,这个往日死气沉沉的公主,此刻在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哀求,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清醒和……让人不敢直视的决断。
“你……你自身都难保……”小喜子声音干涩,带着颤音,“三天后,你就要……”
“正因为我自身难保,才需要你。”慕容昭打断他,毫不避讳那迫近的婚约,“也正因为我‘自身难保’,这笔交易对你才更划算。赢了,你押中了宝。输了,你损失的不过是几句闲话,而我……”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清楚——她若败了,就是个死人,死人是不会找他秋后算账的。
“柳文渊,”慕容昭忽然报出一个名字,看到小喜子身体又是一震,“太师之子,我未来的‘驸马’。我要你重点留意他,尤其是近日,他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涉及人命,或者极其不堪的丑闻。记住,是‘特别’的事。”
小喜子瞳孔收缩。柳文渊的恶名,即使在他这个底层太监耳中也有零星传闻。公主怎么知道近期会有事?还说得如此笃定?
“还有,”慕容昭继续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留意南煜来的那位质子,萧执。他在宫中的一举一动,任何与他接触的人,任何可能针对他的风波。”
小喜子已经完全懵了。一个是将要联姻的暴虐贵胄,一个是无人问津的落魄质子,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用知道我想干什么。”慕容昭仿佛再次看透他,将掌心的首饰往前递了递,“你只需要知道,按我说的做,留意这些,然后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这些,就是你的了。而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那几件金银之物在微弱的光下,似乎散发出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小喜子死死盯着它们,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恐惧依旧攥紧了他的心脏,但一种更强烈的、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如同毒草般疯长起来。在这吃人的深宫最底层,机会就像地狱里的光,哪怕再微弱,再危险,也值得用一切去赌。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近乎抢夺般一把抓过那几件首饰,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出青白色,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长役。
“……奴才,奴才知道了。”他声音嘶哑,低着头,不敢再看慕容昭的眼睛,“柳公子……萧质子……奴才,会留心的。”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反悔,或是怕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上,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门扉晃动,吱呀作响,最终归于沉寂。
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和冰冷,比之前更甚。慕容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榻上,良久未动。
指尖残留着首饰冰硬的触感,以及……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小喜子掌心湿冷的汗意。
棋子,落下了。脆弱、惶恐、充满变数,但终究是落下去了。
她缓缓向后,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生母沈容模糊的温婉面容、柳文渊狞笑的虚影、皇帝慕容弘毅冷漠的侧脸……交替闪过。最终,定格在小喜子那混合着恐惧与贪婪的眼神上。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沈容的血债……”她于无边的黑暗与孤寒中,无声地翕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意念如同淬火的刀锋,在心底刻下冰冷的誓言。
“柳家的婚约……”
“慕容弘毅的冷漠……”
“这一局……”
她重新睁开眼,望向无光的虚空,那里仿佛有命运的罗盘在缓缓转动。
“我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