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沈清辞开始练琴。
今日要弹的曲子,淑妃昨日就传了话来——《平沙落雁》。
这不是宫中最流行的曲子,甚至有些冷僻。
但沈清辞知道为什么选它——淑妃父兄在边关,雁阵南飞,最易勾起思乡之情。
这位娘娘,心思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
巳时差一刻,小桃领她去怡景亭。
秋日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
一路走过,沈清辞“听”见不少脚步声——今日的茶会,看来不止淑妃一人。
果然,到怡景亭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位宫装女子。
除了主位的淑妃,还有两位嫔妃,三位命妇。
谈笑声清脆悦耳,但在沈清辞耳中,这些声音里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紧张,试探,攀比。
“阿阮来了。”淑妃的声音温婉。
“今日劳烦你,为本宫和诸位夫人弹一曲《平沙落雁》。”
“民女遵命。”
沈清辞落座,摆琴,试音。
指尖触弦刹那,亭内所有目光如针扎来——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
她垂眸,琴声起。
《平沙落雁》是古曲,描绘秋日沙洲雁阵南飞的景象。
沈清辞没有刻意渲染悲凉,反而弹得开阔悠远——雁阵虽离,终有归期。
沙洲虽荒,亦有生机。
琴声流淌,亭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
她能听见淑妃轻轻的叹息,也能听见某位命妇用帕子拭泪的细微声响。
曲至中段,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特别——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而来的还有玉佩相撞的叮咚声。
是个男子。而且,身份不低。
琴声未停,但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听见亭内众人起身的声音,衣裙窸窣,环佩叮当。
“参见四殿下。”淑妃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但沈清辞“听”见了那瞬间呼吸的细微变化——这位娘娘,对即将到来的人并非全然欢迎。
四殿下。
四皇子萧景珩。
沈清辞白绸下的眼睫微颤。
萧景珩——镇北侯府的外孙,十年前经手沈家案军报的家族。是巧合,还是……试探?
“淑妃娘娘安好。”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清朗中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刚去给皇祖母请了安,路过此处听见琴声,不觉驻足——打扰诸位雅兴了。”
“殿下说哪里话。”淑妃笑声温婉,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乐坊的琴师在弹《平沙落雁》。殿下若有雅兴,不妨一同品评。”
“哦?”萧景珩的声音近了,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淑妃娘娘的茶会,自然都是雅人。本王叨扰了——”
他落座,位置恰在沈清辞斜前方三步。
沉香气混合着另一种极淡的、像是硝石又像金属的气味飘来——是常去校场或兵器库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纨绔皇子,会常去那些地方么?
沈清辞脑中飞速权衡。
琴声继续流淌,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与四皇子对话的每一句,都在脑中迅速拆解:语调、用词、停顿、呼吸频率……
月无名教过,贵人说话,三分在言,七分在言外。
曲终。
亭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淑妃的掌声。
“弹得好。阿阮,你今日这曲《平沙落雁》,比上次的《春江花月夜》更入本宫的心。”
“娘娘过奖。”沈清辞垂首。
“你就是那个盲女琴师?”萧景珩忽然开口。
沈清辞转向声音的方向。
“民女阿阮,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珩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琴弹得不错。只是……这《平沙落雁》,你弹得太过开阔了。”
沈清辞心中一动,面上依然平静:“请殿下指教。”
“指教谈不上。”
萧景珩懒洋洋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腰间玉佩——但那把玩的节奏,却暗合某种兵法阵型的变化。
“只是觉得,雁阵南飞,终究是离别。离别之苦,你弹得淡了些。”
沈清辞在答话前,脑中飞速权衡:
顺从四皇子观点?显得平庸。
激烈反驳?易惹注意。
折中回答,既显见解,又不锋芒毕露——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于是她轻声说:“民女以为,离别虽苦,终有重逢。雁去雁归,本是天道。强作悲声,反倒失了自然。”
亭内又是一静。
然后萧景珩笑了,笑声清朗。
“说得好。淑妃娘娘,您这琴师,不仅琴弹得好,见识也不俗。”
淑妃也笑,但那笑声顿了顿。
“殿下过奖了。阿阮,还不谢过殿下夸赞。”
“民女谢殿下。”
萧景珩站起身,玉佩叮咚。
“本王还有事,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告辞。”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他临走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茶会继续。
沈清辞又弹了两曲,得了不少赏赐。
淑妃特意多赏了一对银镯子,亲手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按,低声说:“今日弹得好。初五再来。”
“谢娘娘。”
回清音阁的路上,小桃兴奋得叽叽喳喳:“姑娘,四殿下都夸你了!这下好了,有淑妃娘娘和四殿下赏识,往后谁还敢欺负你!”
沈清辞没有说话。
四皇子萧景珩。
月无名提过这个人——表面纨绔,实则深藏。
他的母族是镇北侯府,在军中根基深厚。
而当年构陷沈家的边关军报,正是经镇北侯府之手递入京城。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他今日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有意?那句关于“离别”的点评,是随口一说,还是……试探?
回到清音阁,已是午后。
沈清辞刚进院门,就听见孙姑姑的声音:“回来了?”
“是。”沈清辞转向声音的方向。
孙姑姑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说。
“赏赐上交七成。剩下的,自己收好。”
“是。”
“还有,”孙姑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刘公公下了新规:从今晚起,亥时后,不得出屋。违者……杖二十。”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为什么?”孙姑姑冷笑。
“你说为什么?清音阁昨夜闹鬼,有人听见井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