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吧。”声温婉,“听说你琴弹得好,本宫今日想听《春江花月夜》。可会?”
“民女学过。”
“那便弹来。”
沈清辞亭外石凳坐下,摆琴,试音。
指尖触弦瞬间,她能感觉到亭内几道目光落下——探究,好奇,审视。
她开始弹。
《春江花月夜》原该清丽婉转,但她刻意压慢节奏,让每个音符都沉下来,沉得像秋日落进潭水的叶。
这是她计算过的——小桃说淑妃父兄在边关,近年战事频仍。
一个惦念亲人的女子,不会想听太轻快的曲子。
沉郁的《春江花月夜》,或许能勾起一丝共鸣,又不会太过惹眼。
琴至第三段,“江畔何人初见月”。轮指。
她指尖流泻,稳而不惊艳。
刚好够用,刚好不出错,刚好……不会让人记住太多。
一曲终了。
亭内静片刻。淑妃开口:“你学琴几年了?”
“回娘娘,八年。”
“师从何人?”
“江南一位无名琴师,已故去了。”
淑妃点头,不再问,对身旁宫女:“赏。”
荷包递来,沉甸甸,碎银。
沈清辞叩首谢恩,抱琴起身告退。
出亭时,听见淑妃与旁人低语:“这盲女琴声里有故事……可惜了眼睛。”
小桃领她回,小声说:“姑娘弹得真好,娘娘都听入神了。”
沈清辞却“听”见另一道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
那脚步极轻,但每步距离、落足轻重,都与常人不同——是练家子。
她不动声色,继续与小桃说话:“姐姐可知,淑妃娘娘平日还爱听什么曲子?”
“娘娘爱听边塞曲,说是惦念父兄……”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忽然近了。
“阿阮姑娘留步。”
太监声,尖细却不刺耳。沈清辞转身“看”去,小桃已吓得跪下:“参见刘公公。”
刘公公。沈清辞心中一沉——那夜沈府外,指挥抄家的刘公公?
“起吧。”刘公公走到近前,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檀香,“淑妃娘娘有口谕:阿阮琴艺尚可,往后每月初五、十五,可来怡景亭为娘娘抚琴。”
小桃暗中扯她衣袖。她躬身:“民女遵旨。”
“还有,”刘公公声里多了深意,“娘娘怜你眼盲,特许你可御花园西侧行走——那儿人少清静,宜练琴。只是记着,申时后,莫往东边去。”
“民女记住了。”
刘公公没立刻走,目光落在她怀中焦尾琴上,停了停:“这琴……有些年头了。”
沈清辞垂首:“师父所传,民女也不知来历。”
“嗯。”刘公公又看她蒙眼白绸片刻,才转身离去。
小桃长舒气,拍胸口:“吓死我了……刘公公可是淑妃娘娘跟前第一得力的,他亲自传话,姑娘,你要走运了!”
沈清辞握荷包,指尖摩挲粗布。
走运?或许。
但刘公公那一眼——他在看琴,还是透过琴,在看别的什么?
回清音阁,午后。孙姑姑等在院中,见她,劈头问:“赏赐呢?”
沈清辞递荷包。
孙姑姑掂了掂,倒出碎银,取走大半,留一小块给她:“清音阁规矩,赏上交七成。剩下的,自己收好。”
“民女明白。”
孙姑姑盯着她白绸,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沈清辞毫无反应。
“真瞎了?”喃喃,旋即冷哼,“瞎了也好,少看些不该看的,少听些不该听的,活得长。”
转身走。木屐声咔哒咔哒远去。
小桃凑来,小声:“姑娘别在意,孙姑姑就这脾气。她以前也是正殿乐师,后来……据说是顶撞了哪位主子,被贬到这里。这些年,心气儿早磨没了。”
沈清辞点头,回房。
关上门,坐琴前,手指无意识拨弦。今日一切脑中回放——柳大家的提点,淑妃的赏赐,刘公公那句“这琴有些年头了”,孙姑姑的试探。
每个人都在试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而她,要在这盘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指尖流出一段旋律,不是《春江花月夜》,也不是《离凰》,而是一首极简单的江南童谣——奶娘王氏在她儿时哼唱的采莲曲。
琴声很轻,却在这个满是耳目与试探的午后,显得格外孤独。
但孤独,本就是她选的路。
琴声停,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长命锁。
铜锁边缘硌掌心,一如十年前那个夜。
贴胸口,感受那点微凉。
“爹爹,奶娘。”她在心里轻声说,“清辞进来了。”
“第一步,踏稳了。”
窗外,秋风又起,吹破窗纸哗啦响,像谁在低语,又像谁在叹息。
而在这声响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宫城的阴影里,悄然生根。
她收好锁片,重新坐直。
白绸下的眼,在黑暗中静静“望”向窗外——那是御花园西侧的方向,刘公公口中“人少清静”的地方。
也是父亲当年,可能留下暗格的地方。
申时后莫往东?
她偏要去西。
只是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双合适的“眼睛”——比如那个在清音阁待了四十年、据说“什么事都知道点”的哑婆婆张氏。
月无名说过:深宫如林,独木难支。你得先找到能倚靠的树,哪怕那树……也已朽了一半。
窗外日影渐斜,拖出长长痕。
沈清辞起身,走到那扇破窗前,伸手,指尖轻触窗棂上积年的尘。
在这座吃人的宫里,她得先学会两件事:如何“看”不见,又如何……“看”得清。
第一步已经踏出。
下一步,该往哪儿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得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