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翎再也没能入睡。
从没出过问题的与蛊虫的同调,竟然连着失败了好几次,又从头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做出的决定太大逆不道而激动,还是单纯在恐惧那如蜜糖般的梦魇。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次稀释成墨蓝,再到泛着灰白的鱼肚色。
等终于成功,已经到了六点。
晏清回可能已经醒了。今天……至少今天,已经不适合再用梦蛊。
闻翎反而松了口气。
他干脆掀被子起身,冲近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凉意刺骨,直到皮肤都微微疼痛,他才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闻翎和他对视,第一次在自己的眼睛里,见到这么复杂纠缠的颜色。
他草草擦脸,又换好衣服,在门口深呼吸了两次,才拉开卧室门。
客厅很安静。
在家的时候,他们会在七点去晨跑,六点半在客厅碰面。
晏清回应该还没出来。
闻翎刚放松下来,就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醒这么早。”
他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晏清回正靠在厨房门框边,端着一杯温水,神情平淡懒散,目光落在闻翎脸上时,却敏锐地一凝。
“没睡好吗?你脸色好像有些差。”
晏清回嗓音带着晨起正常的微哑,但这丝哑意混在其中,一下子就牵动了闻翎昨晚的梦——
闻翎仓惶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嗯,做了个噩梦。”
“噩梦都是反的,别担心。”
晏清回递给他一杯温水,用手背轻贴了下闻翎的额头,“小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温度一触即分,闻翎却感觉自己好像要被烫伤。
他拼命克制着自己,指尖都发麻,才没突然躲开。
“没有。”
闻翎声音有点发紧:“可能……快要考试了,有点压力。”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普通大学生的借口。
但不会是闻翎的。
晏清回沉默了几秒,平静地说:“有压力可以跟哥哥讲,也许我能帮到你什么。今天不去晨跑了,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没事,哥哥,”闻翎立刻摇头,“我可以的,我们去跑步吧。”
闻翎声音急促,近乎狼狈地想要维持表面的正常,却没意识到,落在晏清回眼里有多异样。
晏清回眸色沉沉,什么都没再多说,只应了声:“好。”
正常的晨跑,正常的早饭,吃过饭之后还一起去了花鸟市场。
家里有盆兰草,晏清回种的,但交给了闻翎来养。
闻翎养它像伺候祖宗,远比养自己细致。
这次回来见它长势有点停滞,前天就说要去市场找点特殊的植料。
他们拎着肥料回家的时候,在单元门口被拦住了。
一个烫了满头小卷、叼着根棒棒糖的老太太正站在那晒太阳。
她听到声音,眯着眼就要打招呼,看清来人是谁后,骤然激动起来。
“哎呀,小晏,带你弟弟出门啊!”
这位是他们的邻居张姨。
退休干部,有钱有闲,人很好,平时最大的乐趣是召集各路小孩去她家吃饭,以及给长大的小孩说媒。
晏清回是她无法放手的极品,虽然看不到希望,但是愈挫愈勇,每次碰上都要好好说道一下。
晏清回无奈地笑着应道:“张姨。”
张姨一拍掌,“巧了吗这不是,昨天我新认识个小伙子,在A大学艺术的omega,白净漂亮嘴又甜,我这就把他微信推给你!”
闻翎脚步一动,他大脑有点短路,险些直接越俎代庖地阻拦,就听晏清回温和道:“张姨,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他温润有礼,但拒绝得坚定而不留余地。
张姨遗憾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一次又没戏了。
然后她一晃眼看见了闻翎,重新焕发了激情,一转攻势,“一晃眼小翎都长这么大了!小翎,那你现在单身吗?你哥平时管你挺严吧,没事,姨给你介绍介绍——”
闻翎无措地眨了眨眼,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就听晏清回在身后轻笑出声。
不用他后退,晏清回抬手把闻翎遮到自己身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是,我是管得挺严的,张姨,小翎还是个孩子呢。这种事,您等他长大点再说吧。”
知道晏清回只是在‘解救’他,但闻翎依然没忍住,在心里愣愣地苦笑了下。
张姨为他的封建啧啧了两声,换了话题,“我家里的苹果熟了,可甜,等会给你拎一兜上去吧。”
晏清回点点头:“那就先多谢张姨了,您的苹果是真的很好吃,我们都很喜欢。改天再上门拜访您。”
闻翎爱吃苹果,尤其是又甜又脆的。
无论是直接吃还是烤成甜点,他都能多吃一点。意外之喜,晏清回开始在心里更改今天的菜单。
张姨被哄得开心,挥手放他俩走了。
*
闻翎被哄去睡午觉。
他挣扎着狡辩,“哥哥,我不困……”
“听话。”晏清回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正好我也准备睡会儿。怎么了,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
闻翎:“……”
他本来就没办法抗拒晏清回的要求,乖乖回了房间。
但睡觉也是没办法的。
身体确实有点疲惫,可精神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
成熟的梦蛊在他体内无声地鼓噪,像是在诱惑,也像在催促。
……多好的机会啊。
晏清回送上门来的机会。
……
闻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他抬起手,蝴蝶像一抹幻影般悄然浮现,经过这一上午,那蓝紫色竟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那股复杂扭曲的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愈演愈烈,像逐渐沸腾的血。
窗帘没拉,阳光正好,一切仿佛都和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平静温馨。
然而闻翎清楚地知道,这片浮冰之下,岩浆已沸腾至顶点。
他站在冰层最薄的地方,脚下已经传来开裂的声响。
闻翎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
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极小心、极缓慢地蔓延开,穿透墙壁,穿透空间,向那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缠绕而去。
如同蛛丝妄图撼动深海。
……就这一次。对,就一次。
蝴蝶轻轻颤动着翅膀。
*
隔壁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