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动作开始有了模样。
当妓夫太郎终于完整打出一套基本拳法,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每个发力环节都基本正确时,狛治点了点头。
“可以了。记住这个感觉,基础拳法以后每天练一百遍。”
“是。”
两人正说着,道场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个小脑袋从门边探出来——是上午来上课的那三个孩子。
“狛治哥哥!太郎哥哥!”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孩子喊道,“我们…我们能进来玩吗?”
狛治看向妓夫太郎,用眼神询问。妓夫太郎有些无措——他还没习惯和除了妹妹以外的孩子相处。
“进来吧。”狛治替他说了,“但别吵到里屋休息的人。”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跑了进来。他们围着妓夫太郎,眼睛亮晶晶的。
“太郎哥哥!你上午看我们上课,学会了吗?”
“刚才我们在外面看见你打拳了!好厉害!”
“比我们打得好多了!”
妓夫太郎被夸得耳根发红。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游郭,孩子们对他只有嘲笑和石子。这种直白又真诚的称赞,让他手足无措。
“他练得比你们用心。”狛治在一旁淡淡地说,“你们好好练,也能做到。”
“真的吗?”孩子们看向他。
“嗯。”狛治点头,“但得每天坚持。武术没有捷径。”
“那我们也要每天练!”
“对!我要变得像狛治哥哥一样厉害!”
“那我要像太郎哥哥一样!”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围着两人问这问那。狛治难得有耐心,一一回答。妓夫太郎话少,但孩子们问他时,他也会认真回答。
阳光渐渐西斜,将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妓夫太郎看着身边这三个普通的孩子——他们脸上没有恶意,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崇拜。他们不会因为他脸上的斑而退避,不会因为他身上的伤而侧目。
就像庆藏师父说的:在这里,不一样。
“太郎哥哥!”一个孩子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腰上的带子真好看!我以后也能有吗?”
妓夫太郎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黑色带子,手指又抚过“素流”二字。
“嗯。”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好好练,以后…会有的。”
孩子开心地笑了。
那一刻,妓夫太郎忽然觉得,腰间的带子似乎不仅仅是一条布——它像一道分界线,将过去和现在隔开。
带子这边,是道场,是训练,是孩子们真诚的眼睛,是庆藏师父厚重的手掌,是狛治简洁的指导,是恋雪温柔的针线,是小梅无忧无虑的笑声。
带子那边…是游郭的雪夜,是腐烂的冻疮,是冰冷的剩饭,是挥舞的铁棍,是无尽的咒骂和拳头。
他系紧了带子。
很紧,但正好——紧到能时刻感觉到它的存在,紧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想起自己现在是谁:素流道场的弟子,庆藏的徒弟,小梅的哥哥。
也是…可以被孩子们围着叫“太郎哥哥”的人。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狛治看了看天色,对孩子们说,“好了,你们几个该回家了,不然家里人要担心。”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地行礼道别。跑到门口时,那个胆子最大的孩子回头喊了一句,
“太郎哥哥!明天我们还要来看你练功!”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孩子们跑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狛治开始收拾练功用的器具。妓夫太郎走过去帮忙。
两人默默地收拾着,谁也没说话。
收拾完,狛治忽然说,“太郎,你学得很快。”
妓夫太郎抬头看他。
“我说真的。”狛治的语气很真诚,“我当初学这套拳法,花了至少七天才打到你这个程度。”
“…是吗?”
“嗯。”狛治把最后一把木刀放回架子上,“师父说过,吃过苦的人,学东西往往更快。因为他们知道为什么要学。”
他看向妓夫太郎,“你知道为什么要学吗?”
妓夫太郎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保护。”他说,“保护小梅,保护道场,保护…这些。”
他指了指孩子们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主屋——那里,恋雪和小梅应该已经起来了,或许正在嬉笑着聊天,或许在继续那件没做完的针线。
“嗯。”狛治点点头,嘴角似乎有淡淡的弧度,“那就好好学。”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上交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是邻居家开始做晚饭了。道场的厨房里也亮起了灯,隐约能听见小梅清脆的笑声,还有恋雪温柔的应答。
妓夫太郎摸了摸腰间的练功带。
带子很扎实,绣字的地方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庆藏师父下午说的话,“等过些日子,办个正式的收徒仪式。”
仪式…会是什么样的呢?要磕头吗?要敬茶吗?要说什么话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认真对待——就像对待每一次呼吸训练,每一个马步,每一拳,每一条伤疤,每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用尽全力才抓住的。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绝对不会。
夜幕降临时,庆藏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包点心,说是老友给的。点心用油纸包着,打开时甜香四溢——是金平糖和三色团子。
“正好,当饭后甜点。”庆藏笑呵呵地说。
晚饭时,小梅看见了妓夫太郎腰间的练功带,眼睛睁得圆圆的。
“哥哥!这个!好好看!”
“嗯。”妓夫太郎给她夹了块炖得烂烂的萝卜,“是恋雪姐姐绣的。”
小梅立刻看向恋雪,“恋雪姐姐!我也想要!”
恋雪温柔地笑了,“等小梅再长大一点,如果和哥哥一样开始学武了,姐姐也给你绣一条,好不好?”
“好!”小梅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补充,“那我可不可以要别的颜色的…”
大家都笑了。
晚饭后,庆藏把妓夫太郎叫到一边,低声说,“我那位老友,是位云游的医师。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给了个方子。说是对陈旧伤疤和冻疮留下的印记特别有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药材有点难找,但慢慢凑,总能凑齐。等凑齐了,咱们就试试。”
妓夫太郎接过药方。纸上的字迹工整,墨迹还很新。
“谢谢…师父。”
“谢什么。”庆藏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是。”
夜深了。
妓夫太郎躺在被褥里,手不自觉地又摸向带子——睡觉时解下来了,就放在枕边。
黑暗中,他听见房间里小梅还有隔壁房间恋雪小姐平稳的呼吸声,听见主屋庆藏师父轻微的鼾声,听见走廊另一头狛治房间安静无声——那人大概还没睡,可能在温习拳谱,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安心的摇篮曲。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一切:换药时背上冰凉的触感,庆藏师父沉重的话语,狛治教他系带子时认真的侧脸,孩子们围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腰间的黑色带子上。
“素流”。
这两个字,从今天起,有了重量。
不是轻飘飘的名号,是沉甸甸的承诺——承诺要变强,承诺要守护,承诺要活得像个人样。
他攥紧了带子,布料在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系着黑色的练功带,站在道场的院子里。阳光很好,小梅在廊下笑着拍手,恋雪温柔地看着,狛治在一旁点头,庆藏师父郑重地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素流正式的弟子了。”
他弯腰,行礼。
腰间的带子随风轻轻飘动。
白色的“素流”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