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上午的训练告一段落。庆藏去准备上午的课程,虽然道场学生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附近的小孩子想来学点防身术。狛治开始打扫道场,妓夫太郎想帮忙,被拦住了。
“你去看看小梅吧,”狛治说,“她刚才一直看你训练,不知道是不是有事。这里我来就好。”
妓夫太郎这才想起妹妹。转头看去,小梅正坐在恋雪身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发现是一块布头和一根针。
“小梅在和我学缝扣子。”恋雪笑着说,“很聪明呢,已经会穿针了。”
小梅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得意,“哥哥你看!”她捏着针,笨拙但认真地在布上戳着,试图把一颗备用的扣子缝上去。
妓夫太郎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点,别扎到手。”
“才不会呢。”小梅哼了一声,继续跟那颗扣子较劲。她缝得歪歪扭扭,针脚也乱七八糟,但扣子确实被不知名的力量(?)固定住了。缝完最后一针,她举起布,“看!”
“嗯,很好。”妓夫太郎摸摸她的头。
小梅满足了,把针线还给恋雪,凑到哥哥身边,“哥哥,练功好玩吗?”
“不是好玩。”妓夫太郎想了想,“是…有用。”
“有什么用?”
“可以保护你。”他说得很自然,就像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小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哥哥要变得超级厉害!”
“嗯。会的,一定会的。”
午饭前,恋雪把改好的练功服递给妓夫太郎,“试试看,哪里不合身我再改。太郎,等一会儿换下来的那一套别忘了给我哦,我把那一套也给你改一改。”
妓夫太郎接过。布料是素流标志性的白色,针脚细密而均匀。
“谢谢恋雪小姐。”他郑重地说。
“叫我恋雪就好,”恋雪温柔地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
一家人。
妓夫太郎捏着衣服,指尖感受着布料的柔软。这个词几天前还那么陌生,现在听起来,却有了具体的温度。
午饭时,庆藏宣布了一件事。
“下午道场有课,三个附近的孩子要来学基础。”他对妓夫太郎说,“太郎要不要来旁观?看看素流教学生是什么样子。”
妓夫太郎点头,“要。”
“那好。狛治,下午你先带几个孩子练基本功热热身,我看看太郎能领悟多少。”
“是,师父。”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强烈一些,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三个孩子来了,都是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普通的衣服,见到庆藏恭敬地行礼。看到道场里多了个陌生面孔,都好奇地打量妓夫太郎。
“这是太郎,住在这里。”庆藏简单介绍,“今天他来旁观我们练习。”
孩子们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回到训练上。
狛治站在他们面前,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些,“今天复习上节课的内容。马步,每人半柱香。”
孩子们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摆好姿势。他们的马步比妓夫太郎早上做的还要歪歪扭扭,腰弯着,屁股撅着,膝盖内扣。狛治一个个纠正,手法干脆利落——拍后背,踢脚后跟,按肩膀。
“腰挺直!”
“膝盖分开!”
“头抬起来,看前面!”
严厉但不凶暴。孩子们龇牙咧嘴地调整姿势,但没人说抱怨。
妓夫太郎坐在角落看着。他注意到狛治的教学方式和庆藏不同:庆藏更注重讲解原理,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做;狛治则更注重纠正动作,让你先做对,再理解。
两种方式,说不清哪种更好。但看着那些孩子从东倒西歪到勉强稳住,妓夫太郎忽然明白了什么。
素流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秘武术,是这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出来的,是一滴滴汗水堆出来的。庆藏师父愿意这样教他,狛治愿意这样带他,不是施舍,是认可。认可他有资格学,认可他能学会。
训练中途休息时,一个孩子凑到妓夫太郎身边,“你也是庆藏师父的弟子吗?”
妓夫太郎犹豫了一下,“…算是。”
“你好厉害啊。”孩子羡慕地说,“早上我从外面看到你练马步,坚持了好久。我们最多只能坚持一会儿。”
“多练就会久的。”妓夫太郎说。
“那你练了多久?”
“今天第一次。”
孩子睁大眼睛,“第一次?骗人的吧!”
“真的。”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好有毅力。我第一次练的时候,半柱香就哭了。”
妓夫太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毅力?他只是习惯了不放弃而已。在游郭,放弃就等于死,等于妹妹饿肚子。比起那些,马步的酸痛实在不算什么。
休息结束,训练继续。这次是基础拳法,狛治分解动作,慢速演示,孩子们跟着做。妓夫太郎也默默在心里记,手臂该怎么挥,腰该怎么转,脚该怎么踩。
他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到庆藏走到了身边。
“看出门道了吗?”庆藏低声问。
“有一点…”妓夫太郎老实说,“发力不是只用手臂,是从脚底传上来的。”
庆藏眼睛一亮,“不错。继续看。”
下午的课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孩子们行礼离开,道场又安静下来。狛治开始收拾用具,妓夫太郎起身帮忙。
“你觉得怎么样?”狛治忽然问。
“什么?”
“教学生。”
妓夫太郎想了想,“不容易。要说清楚,还要纠正。”
“嗯。”狛治把木刀放回架子上,“但看到他们进步,会有成就感。”
这话说得平淡,但妓夫太郎听出了里面的温度。他看向狛治,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表情也少,但教孩子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纠正动作时,手会很稳,不会弄疼他们。演示时,会放慢速度,确保每个细节都被看到。
是个好老师。
也是个温柔的人——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这么认为。
晚饭后,庆藏把妓夫太郎叫到主屋。
“今天感觉如何?”他问。
“腿很酸。”妓夫太郎实话实说,“但呼吸训练…很舒服。”
“那就好。”庆藏笑了笑,“训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正色道,“素流不是用来打架斗殴的武术。它的核心是守护——守护重要的人,守护该守的道义。我教你,是希望你能用这身本事保护小梅,保护这个家,保护未来你珍视的一切。而不是用来欺凌弱小,报复社会。明白吗?”
妓夫太郎认真点头,“明白。”
“你身上有股狠劲。”庆藏看着他,“这很好,但需要引导。狛治当初也有,现在他学会了把那股劲用在正确的地方。你也可以。”
“是。”
“去吧。”庆藏拍拍他的肩,“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妓夫太郎行礼退出。走到走廊时,听见房间里传来小梅的笑声。他走过去,拉开门,看见小梅正坐在被褥上,摆弄着恋雪给她的几块碎布。
“哥哥!”小梅举起手里的东西,是几块布缝在一起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脸上是用炭笔画的五官。
“这是什么?”
“是哥哥。”小梅认真地说,“穿着白衣服练功的哥哥。”
妓夫太郎接过那个丑丑的布偶,看了好一会儿。
“像吗?”小梅期待地问。
“……像。”他说,把布偶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枕边,“谢谢小梅,哥哥很喜欢。”
小梅满足了,钻进被窝,“哥哥明天也要加油哦!”
“嗯。”
夜深了。
妓夫太郎躺在被褥里,腿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第一次觉得,这种疼痛是好的,是生长的证明。
他想起白天小梅蹲在院子边上看他的样子,想起恋雪在廊下缝衣服时温柔的侧脸,想起狛治教孩子们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庆藏说“守护”时的郑重。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游郭的某个寒冷夜晚,他抱着发烧的妹妹缩在角落里,以为自己和小梅的人生就这样了——短暂,痛苦,毫无希望。
但命运让他遇到了庆藏。
让他在那个雪夜,接过了那两个豆沙包。
让他和妹妹有了这个房间,有了干净的衣服,有了热乎的饭菜,有了可以学习武术的机会。
有了家。
妓夫太郎翻了个身,看着枕边那个丑丑的布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布偶的白色身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布偶的脸。
然后闭上眼睛,在肌肉的酸痛中,沉沉入睡。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道场的院子里,穿着白色的练功服,马步扎得很稳。小梅在旁边笑着拍手,恋雪温柔地看着,狛治对他点点头,庆藏师父说,“不错。”
阳光很好,晒得全身暖洋洋的。
是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