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觉得他也不过如此，季念想着。

季念知道自己这个人，性格孤僻执拗，没有讨喜的嘴巴，一直以来只有徐游一个朋友，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薄子琛喜欢他这么多年，为他默默付出这么多。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算是一个孤儿吧，性格不好，高中的时候只知道打架，后来也只知道赚钱，生活上一点情调也不懂……”

薄子琛不明白季念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很坦率地表示：“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你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你说的那些点我都知道，就是知道了，还是喜欢，但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反正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了，从高中的时候开始。”

那个时候薄子琛才入世做“人”，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被季念这个人吸引了，怎么看怎么在意，旁人无法分得他一丝注意，虽然薄子琛嘴硬一直不承认，但心早就跟人跑了。

他知道季念因为家庭原因一直郁郁不欢，这是季念的心结，解铃还需系铃人，可以打开季念心结的人不是他。

季念脸上表情有些凝滞，显然是从来没想过这人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自己。薄子琛手掌向下，在季念腰腹摸了一把，占了下便宜，心里美滋滋的，然后拉起季念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薄子琛带季念去了酒店，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径直上了顶楼的露台，这里占据了南市最好的夜景视野，放着舒缓的音乐，季念选了一处座位坐下，就见薄子琛亲自从哪端来了饮料放在了季念的面前。

清风拂动了脸颊，早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爽了。

薄子琛坐在对面，看着手上的表，季念察觉到便问：“还有谁要来吗？”

他以为这小孩带他来这纯粹是为了约会。

薄子琛一点头，“她应该要来酒店了，毕竟时间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季念听得莫名其妙，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扭头欣赏着下方的夜景，正想转过脸和薄子琛说什么，却发现对面不知何时空了。

没人。

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身影，他喊了声“子琛”也没人应他，正低头翻手机准备给薄子琛丢个电话过去，面前却坐下了一个身影。

一抬头，季念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处。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貌，一头齐腰的长发，一张面孔惨白，确和季念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时间仿佛此刻凝滞了，他们一人一鬼谁都没开口说话。

说实话，这么些年了，季念已经有些不记得自己母亲的样貌了，但这双和自己高度相似的眼睛，他却是一见就认得的。

薄眼皮，弧度饱满，眼尾线条优美……

他记得这双眼睛。

后来很多人都说他的眼睛和她长得很像，连沈青宁都这样说过。

面前的女鬼样貌还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很年轻，鬼魂会维持在他们死时的样子，但季离不是出国过自己的好日子了吗？怎么也不会这么早就死了？

季念嘴唇颤抖，对上季离的目光，一人一鬼相对无言地对视几分钟，最终是季离开口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季离平静地说，目光留恋在自己儿子脸上，“原来你长大是这个样子……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季念面色有些发白，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张芝是不是说我拿了钱去了国外？”

季念沉默了好半天，才将将“嗯”了一声。

季离垂下眼皮，默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次来找你这个决定对不对，我就是……想单纯地见见你……见不到你，我的遗愿没完成，鬼神说我投胎不了。”

她脸上挤出一个略微僵硬的表情，直到季念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不是不要我去了国外吗？”

季念以为自己再次见到自己母亲，绝不会这么平静地说话，但事实是，他没自己想象得那么恨，这么些年他早就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季离把他生下来，也没有义务因为自己放弃人生。

“哪里会有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季离脸上依旧淡淡的，做鬼做久了，人的表情很多都会逐渐丧失，但季念能听出她语气里淡淡的哀伤，“我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下……”

季念一直平静的面部表情有了一丝裂缝，他颤了颤唇，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糊涂事，每次想起会很后悔，但唯一一件没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生下来。”季离看着自己儿子，和脑海中小时候那张稚嫩的面孔渐渐重叠，“当年我不是抛下你去了国外，而是……张芝……那个女人，是她杀了我。”

季念瞳孔倏地睁圆了，听季离继续道：“她伪造了我出国的假象，对不起，这么些年，让你在沈家受苦了。”

“我……”季念表情怔怔，“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季离打断他，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儿子脸上，努力去记住面前的长相，“你只需要知道，只要妈妈还在，就不会不要你。”

她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我看到你现在长得这么好，过得这么好，我很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一阵风来了，吹动着季念的衣领翻飞，他转脸再看去，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风过的声音，仿佛刚刚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