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成了被捧出的祭礼。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无人看见,公主松开手时,簪尖的血珠滴落锦毯,像一粒早熟的、不为人知的朱砂痣。
和亲路上,平宁公主坐在驿站潮湿的房间里,指尖攥着半枚褪色的玉佩,那是石磊将军临别时塞进她掌心的,带着铁甲与风沙的温度。如今国破山河在,她却被装点成最华丽的祭品,送往敌国的祭坛。
窗外,护送她的老侍从正在低声咳嗽,咳声中满是风霜与认命。她知道,若此时回头,不仅将军性命难保,那摇摇欲坠的北朔朝廷,更会立刻给她扣上“祸国”的罪名。可她不甘,不甘做这盘死棋里,第一枚被推过河的卒。
夜深,驿站楼梯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门开,风里卷进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是那位本该驻守边关的石磊将军。他眼底布满血丝,握住她的手时,掌心滚烫:“跟我走,阿宁。天涯海角。”公主看着他,又看向桌案上那套沉重如枷的嫁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取出一小包贴身藏着的药粉,本是宫中用来防身的迷药,能让人沉睡一夜不醒。她将它抖进侍从们共饮的暖身酒壶,又倒了一杯,亲自端给门外最忠厚也最疲惫的老侍从。“陈嬷嬷,天寒,喝一口吧。”老侍浑浊的眼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一饮而尽。很快,鼾声响起。
公主换上了粗布衣衫,和将军一起没入驿站外咆哮的风中。那套璀璨的嫁衣,被遗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被抽去了魂魄的华美蝉蜕。老侍从陈嬷嬷率先惊醒,头痛欲裂。她踉跄起身,推开内室的门,空无一人,唯余嫁衣如褪下的蛇皮,刺目地堆在那里。
一瞬间,寒意比窗外的风更猛烈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公主逃了。护送不利,主子潜逃,回国是死,去南霖……更是生不如死的羞辱与酷刑。她枯瘦的手抖得厉害,目光在空荡的房间里绝望地逡巡,最终,落在走廊尽头另一间客房的门上。
那间房住着一位独行的女子,白日里打过照面,气质清冷,话极少。陈嬷嬷记得,那女子身形……竟与公主有六七分相似。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死了她的理智。
她翻出公主遗落的药包,里面竟还有小半残余。哆嗦着将其全数溶入一盏粗茶,叩响了那女子的房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清隽却疲惫的脸。是玄霜。她正准备在此稍作休整,赶往北朔。
“姑娘,天寒……店家熬了驱寒的茶,给每位客官都送一碗。”陈嬷嬷的声音沙哑,低垂的眼睑盖住了所有惊惶。玄霜看了她一眼,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陈嬷嬷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她最终接过了茶盏,或许是连日奔波让她降低了警觉,又或是眼前这老人颤巍巍的模样实在不像威胁。她道了声谢,关上了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瓷盏落地的清脆声响,再无声息。陈嬷嬷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猛地推门而入。女子已伏在桌边,不省人事。她迅速将她拖到妆台前,用颤抖的手,为她换上那身华美却沉重的嫁衣,梳起公主才能佩戴的繁复发髻,又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住她过于锐利苍白的容颜。
天将破晓,风已稍歇。南霖迎亲的仪仗已至驿站外。陈嬷嬷搀扶着“昏迷不醒”、凤冠霞帔的“平宁公主”,一步步走向那辆装饰得如同黄金牢笼的婚车。她低声对南霖的礼官解释:“公主染了风寒,又思念故国,伤心过度,方才昏厥……”
礼官皱了皱眉,但看着“公主”身上无可挑剔的服饰与妆容,又念及两国如今微妙局势,终是挥了挥手:“小心扶上车,莫误了吉时。”婚车的帘幕垂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车内,被繁复衣裙包裹的玄霜,在迷药的作用下无知无觉。而真正的平宁公主,正与心爱之人,在相反方向的草原上,奔向生死未卜的自由。车轮碾过尘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命运的织机,正将两根截然不同的丝线,荒谬而又致命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