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容强撑着想坐直,却见赵玉莹已一把掀开车帘,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连声音都碎得不成调:“放肆!我、我可是安阳县主!”话音未落,竟一把推开她,踉跄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林中逃去。那推搡的力道、逃离的姿势,快得……竟像早就量好了步数。
沈倾容心头雪亮,却已经迟了。车帘被“刺啦”一声撕开,几张蒙着黑布的脸堵住了光,汗腥混着劣质酒气猛地呛了进来。“这个也拖出来!”她被人粗暴地拽出车厢。挣扎间袖中一凉,那柄贴身的匕首滑脱出来,“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有人弯腰去捡,她趁机拔下髻间的玉簪,用尽全身力气扎进擒着她那人的手臂!一声闷哼,钳制稍松,她头也不回地扑进道旁更深的幽暗里。
山路嶙峋,身后杂沓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困意与那股霸道的药力在四肢百骸里撕扯,她用力咬破舌尖,腥甜混着锐痛炸开,终于挣得一线清明。顾不得荆刺勾破裙裾,她拼命往林木更幽深处踉跄奔去。不知奔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边几树野桃开得正艳,灼灼的红映着苍黑的石,像溅开的血。崖下云海翻腾,深不见底。
杂沓的脚步声已逼至身后。她蓦然回首,五六个蒙面汉子正从林间窜出。更远的山道上,赵玉莹被“恰好路过”的王府侍卫搀扶着,娇弱地倚在那人肩头,一双眸子却遥遥望向崖边。四目隔空相触。赵玉莹的唇角,极轻、极慢地扬了起来。沈倾容竟也笑了,她向后轻挪半步,碎石簌簌滚落,坠入翻涌的云海,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蒙面人一时怔在原地,面面相觑。为首者抢步至崖边探身下望,只见茫茫云涛吞没千尺深涧,哪还有半分人影?“走!”蒙面汉子咬牙低喝,一行人如来时般迅速隐入山林。
半炷香后,厉景渊策马疾驰而至,玄氅在山风中如鹰翼飘荡。他勒马崖边,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翻腾的云海。洛风下马查看,捡起崖边一枚玉簪,正是沈倾容今晨戴的那支,簪身已断裂,沾着新鲜的血迹。
“王爷……崖高百丈,下方是急湍深潭,恐怕……”厉景渊没说话。他下马走到崖边,拿起那半截断簪。玉质温润,断口却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染红了簪头雕的那朵小小玉兰。山风猎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崖谷,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找!活要见人,死......”他缓缓收拢掌心,断簪硌入血肉。
当夜王府内,赵玉莹哭得梨花带雨,扑在厉景渊脚边:“表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妹妹去上香,不该丢下她一个人……”厉景渊坐在太师椅上,垂眸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看不清表情。
“她为何会去崖边?”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是山匪追赶……妹妹为了保清白,宁愿跳崖……”赵玉莹泣不成声。“是么。”厉景渊轻轻重复。他忽然弯腰,伸手托起赵玉莹的下巴。指尖冰凉,力道却重,逼她抬起泪眼。
“玉莹,”他唤她闺名,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你今日戴的这支步摇,很眼熟。”赵玉莹浑身一僵。“六年前你坠崖那次,戴的就是这支吧?”厉景渊拇指抚过步摇上镶嵌的红宝石,那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这么巧,今日又戴着它,去了同一处断崖。”“表、表哥……”赵玉莹声音开始发颤。厉景渊松了手,取过帕子慢慢擦着指尖,像要擦掉什么不洁之物。
“从今日起”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女子,“你禁足琉璃院,无我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表哥!你听我解释......”“洛风。”厉景渊打断她,“送赵姑娘回去,另调一队亲卫看守琉璃院,若她院中飞出一只苍蝇,提头来见。”
赵玉莹被搀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厉景渊独立在烛光中,背影挺拔如剑,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彻骨的寒意。厉景渊走到窗边,春夜的风带着花香涌入,他却只闻到悬崖边冰冷的云雾气息。那半截断簪,已被体温焐热,他低头凝视,玉兰花瓣上,属于她的血迹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一点。
窗外月色凄清,照着空荡荡的庭院,也照着百里之外,崖底一只苍白的手。正颤抖着从冰冷的水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岸边的枯藤,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缝里嵌满泥沙和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