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里,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你做得很好。”她对小沙弥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这些信息,价值千金。今日之事,须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寺中师父,都不可再提一字。”接着她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小沙弥:“这些银钱,足够你回乡置几亩薄田,或做个小本营生。宝华寺,你不能再待了。我已让人在城外安排了接应,会送你安全远离京城。”小沙弥愣住了,明白这是保全他的意思,感激涕零地接过,再三拜谢。
沈倾容指尖抚过那本足以以假乱真的《地藏经》,最终停在封底隐秘的夹层边缘。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页被抽出,那纸上的情报写得刁毒,字字都指向一处有去无回的绝境。纸页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她明白,当对方备下这份“礼物”时,便已识破了她的身份。此信若落入北朔之手,多年经营的暗线将血流成河。局中局,套中套。好一出声东击西的螳螂捕蝉。只是这重重迷雾之中,究竟谁是蝉,谁又是那只俯瞰全局的黄雀?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脊线,厉景渊正在批阅文书,书房内烛火初上,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洛风低声禀报:“听雪轩那边递了话,沈姑娘午后略感不适,未曾用晚膳,医女瞧过,说是心绪波动,略感风寒,已服了安神的汤药。”
心绪波动,略感风寒。厉景渊的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下,随即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去听雪轩。”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审视。洛风微怔,王爷今日公务繁巨,往常这般微末小事,至多吩咐嬷嬷仔细照看便是。
厉景渊穿行在廊下渐次点起的灯火中,步伐沉稳。他想起她雨中望梅时眼中破碎的痛楚,想起她面对赵玉莹刁难时强忍的泪光与颤抖,也想起她偶尔沉静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与柔弱外表绝不相称的冷澈。这个身世成谜、似敌似友、又莫名牵动他关于“谢云岫”所有执念的女子,此刻正“病”着。是真的心思郁结,还是这“病”本身,就是一个迷障?
厉景渊指节叩在听雪轩门扉上的三声轻响,在寂静的春夜里清晰得近乎惊心。“沈姑娘。王爷听闻你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听雪轩门外,洛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门内,只有一片沉滞的寂静。
那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兀自温暖地亮着,映出室内家具静默的轮廓,却无人应声。廊下随侍的丫鬟禀告:“王爷,姑娘她喝了安神汤,许是睡沉了,未曾听见……”
厉景渊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睡沉了?府中女眷的安神汤,药效几何,他岂会不知?绝非鼾睡不醒的猛药。且以沈倾容那般警醒的性子(无论是伪装还是本性),即便服了药,也断不至于连他叩门都毫无所觉。除非……她根本不在里面。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脑海。厉景渊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似乎凝冻了一瞬。夜风拂过他玄色的袍角,竟带起一丝凛冽的寒意。
他只微微侧首,对身后的洛风递去一个极淡的眼神。洛风会意,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厉景渊则向前一步,伸出手,按在了门扉上。并未用力推开,只是掌心贴着微凉的木质,仿佛在感受其后空间的虚无。“沈姑娘?”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可是哪里不适得厉害?若醒了,便应本王一声。”门内依旧沉寂,唯有烛火轻轻一晃。
窗扉虚掩,沈倾容离去前特意留下缝隙。她屏息倾听,一切动静皆在她耳中清晰分明。千钧一发!沈倾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扣住窗棂边缘,腰腹发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悄无声息地滑入窗内,落地时双足微微一点,卸去所有声响。反手,将窗扉恢复原状,扣上内闩。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她迅速扯下蒙面黑巾和灰布外衣,团成一团,塞入床底一处早已挖空的砖石暗格。同时,另一只手已抓起搭在屏风上的素白寝衣,飞快套在身上,散开发髻,让青丝略显凌乱地披散肩头。
指尖触到妆台上的香膏,沾取少许,在额角、鼻翼迅速抹开,营造出病中虚汗涔涔的假象。又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内侧,尝到一丝腥甜,唇色便呈现出不自然的、病态的嫣红。最后,她踉跄着扑向床榻,扯开锦被,将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苍白失色的半张脸和散乱乌发。眼睛闭上,呼吸在瞬间调整得轻浅而紊乱,从翻窗入内到伪装就绪,不过短短十息。就在她刚刚躺定、将呼吸调整到“被惊醒”前一刻的绵长频率时,“吱呀”一声轻响。外间厅堂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厉景渊径直步入了外间,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通往内室的珠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