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念头蹦得太急，她一时竟没捉住！

正挖空了脑仁琢磨着，忽见一骑黑马掠地飞来，霍枭猿臂轻舒，抄腰一拦，郁芍霎时天旋地转，人已腾空稳稳落在他胸前的鞍桥之上，后背紧贴着男人滚烫胸膛。

“坐稳了。”

二字甫一落地，那马已化作穿云箭，身后密匝匝的数千兵马立时如泻闸洪流，轰然涌入沉黑夜幕。

千骑如铁鹞振翼，泥浆迸溅处，大地都在颤栗。

*

关内道上，暴雨如矢。

三军衔枚疾走，马蹄贴着山脊骨隆隆碾过，如连绵闷雷，震得崖壁簌簌落石，风声啃着铁衣，雨中火把蜷了又展。

郭宵横槊立马，滂沱豪雨中，雨脚砰訇砸下，急雨顺着脖颈灌进铁衣领子，他抹也不抹，只把目光劈开雨幕，死死钉在林梢尽头的那一抹苍灰。

——前面便是落马河了。

“报！！”

探马滚鞍来报，“南面五里发现敌军踪迹！”

郭宵闻言大喜，扬臂掣鞭叱道：“三军听令！轻骑锐进，务歼敌于渡口前！”

三军应声卷地，数万铁骑劈开雨幕，直扑敌踪而去。

大军奔袭了一个时辰，待追至河滩，一轮赤日爬上山梁，河水泛着铁灰色的寒光。

但见河面浮烟袅袅，七八辆辎重车烧得只剩铁架子，粮秣悉数遭毁，黄澄澄的粟米在水涡子里打着旋儿，百来匹失主的战马正垂鬃默立，低头舔舐着水里的面团子。

郭宵“吁”的一声勒住缰绳，滚鞍下马，双靴没入泥泞半尺，弯腰拈起一物：那烧变了形的铁片上，“霍”字烙痕灼然映目，此乃粮官监造之印。

上前查验的老卒咂了咂嘴：“这是逃得连□□都顾不上提了，将零碎全扔了。”

恰有斥候来报：“南岸蹄印子还冒着湿气，深的浅的交错，必在十里之内！”

郭宵心头那蓬火烧火燎的狂躁里，忽地窜出几缕梦游似的恍惚，似一阵青烟，散得抓不着形影。

他喃喃道，“他竟逃了...”

甲子年冬，那杀才率六千残卒先手抢渡据险，一矢射落敌酋大纛金顶，雪幕如席，霍枭长笑穿云。

九军震动。

昔年那在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的修罗阎王，眼下竟仓皇狼狈至这步田地了？——他总觉得这光景透着股邪性，虚晃晃的不实在，好似踩在云堆里，一脚深一脚浅的。

郭宵身侧一副将急急指道，“将军，那姓霍的定是泅了河，瞧这架势，怕是要借南边那片老林子脱身！”

郭宵一言不发，只把眼珠子死死焊在对岸，嗓子眼里却忽地冒起了无端的涩意。

见他没搭腔，副将打马近前，压低声音问道，“将军可是觉着不妥？”

郭宵倏地清明了神魂，眼底那星点犹疑立时被更烈的狂性吞了，“不妥？老子心里痛快得很！”

他忽地纵声大笑，“瞧见没？他霍枭也是爹生娘养的！挨了刀枪也淌血，让人堵在死胡同里也晓得扑腾！”

副将附和道，“毕竟咱们这十八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他便是孙猴子在世，也得掂量着怎么从这铁箍里脱身...”

“不错！”

郭宵钢牙咬得嘎嘣响，眸里劈出两道寒光，“任他往日多威风，搁在十八万铁甲跟前，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他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在俺们这阵仗下，屁都不是！”

十八万虎狼对五千疲兵，便是三岁孩童也知胜负。任他霍枭有霸王扛鼎之勇，难道还真能以血肉撞破长城？

——便是八臂哪吒，也须教这铜墙给熔了！

却说郭宵帐下有一幕僚名唤李沐，正蹲在河岸边，呆呆望着水中打旋儿的粟米。

他掬了一把，指尖捻了捻，米粒饱绽，竟是去岁秋后的新粮——逃命时丢粮弃甲倒不足奇，可撒得这般匀停，倒像是特意铺开给人看的...

他眼皮子一跳。

那李沐掸了掸衣上的泥，又俯身去细细端详蹄印：印儿深是深，乱也乱，可若要细辨，每七八步总有个印子格外周正，倒像是刻意踏出来的。

他直起腰来，“将军容禀，属下总觉得——”

“觉个鸟毛！”

郭宵劈手夺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脖灌了一气，水沫从络腮胡上淌下，“你当那厮是刘伯温托生？眼下八方天罗地网，他除了豁出命往南钻出条生路，难不成还能掐诀念咒，连人带马挪出百里去？”

正说着，又一探马气喘吁吁奔回来，呈上几样物事：一个糊满泥浆的皮矢箙，囊底依稀绣着个“霍”字；半截踩折的令旗杆，旗面虽污了，影影绰绰能辨出是屯骑营的靛青色；还有块从刺棵子里勾出的碎布，料子沉甸甸的，是校尉以上武官才穿得的细麻。

斥候抹了把汗，“这几桩都是在河对岸林子边上寻着的！再往深里追了二里地，有几处新鲜的马粪，还温乎着！”

郭宵眼中最后一丝疑云散尽，他翻身上马，振臂高呼，“传令——后军改前军，渡河追敌！笨重家什与粮草辎重留一队守渡口，余下轻骑全跟老子过江！”

“今日谁先射中那厮首级，老子赏黄金百两，擢升三级！”

三军轰然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