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枭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略一颔首,两名亲兵即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她双臂反剪身后,推搡着押解了下去。
霍枭高踞鞍鞯之上,空地上尸骸狼藉,火光一映,十停中倒有七八停是清正忠贞之将。
沈乾石专挑那阉人巡查时发难,心机不可谓不深:他非但不惧李莲芝察觉,反盼着那阉人面圣陈情,佯装个军纪涣散、无能管束的假象。
念及此,他只觉一股倦怠袭上心头,沉沉压下,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实在令人意兴阑珊。
看来此间已成是非之地,是待不得了,可这茫茫浊世,也唯有沙场杀伐能激出他几分鲜活的血火,几分活着的真切。
*
金刀大帐内,正中一张虎皮大椅,前设雕花木案,其上军报文书堆积如山,一方青铜斝压着舆图一角,满帐金铁之气扑面而来,沉浑肃杀,直教人气为之窒。
郁芍抬头觑了眼那阎罗。
霍枭负手立在黑影中,他屏退了左右,只将一双鹰目如刃死死压在她身上,寒气砭骨。
这死寂最是熬人。
郁芍明知这厮使的攻心计,仍中了计,她心内早方寸大乱,顷刻间冷汗便湿透了重衣,牙关也不听使唤,自行捉对儿厮打,嘚嘚地颤将起来!
方才被押解时,她将先前那两守卫咬耳朵时生出的不对劲翻来覆去地拆解,倏然间,小说那桩小事猛地蹦入脑海。
这凉州军中清流派与军功派势力盘根错节,多年来暗潮汹涌,倾轧龃龉不断。沈乾石挥师南下前,将那些不肯叛节的硬骨头逐个清除了干净,他煽动军功派寻衅生事,刀剑无眼,趁乱“误杀”几个碍眼的忠良,岂不天衣无缝?
此招既除了绊脚石,又避免亲手沾血,得了清白名声。
偏这事儿竟发生在她逃跑的当口,细想这几日的气运真真是背到了家!
心内霎时如有千军万马鏖战不休,诸般托辞翻腾了无数个来回,可又踌躇得紧:这杀神何等心机,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会弄巧成拙。
但若吐露实情,岂非不打自招,坐实了先前是在扯谎?
正肠回九转间,霍枭忽然开口了,“说罢,鬼鬼祟祟潜在那,是替那沈乾石盯梢探风?”
字字寒意森然。
郁芍闻言大惊,这误会可闹得天大了!忙不迭地摇头,“将军明鉴!小的绝非细作!”
霍枭缓步自暗处踱出,烛火一跳,落在他侧颜上,半明半暗间,更显威压沉沉,“这两日你阴魂不散,今夜更是搅动风云,还敢说不是他的人?”
这些年沈乾石安插了不少钉子,他见一个杀一个,最恨此等宵小伎俩。昨日便觉这小子古怪,今日观其行止,只怕身份大有文章。
念及此节,他心头骤然一股无名火起:原道是个趣人儿,不料竟是个腌臜细作!
当真可诛!
男人眸中杀机骤现,竟不待对方分辨,骤然一步踏前,五指如钢箍般猛地扣住少年咽喉!力道之狠,直掐得骨骼咯咯作响。
“呃——”
郁芍霎时间魂飞魄散!
这疯子竟不容她分辨半句便要骤下杀手!
气息被彻底断绝,她面上血色褪尽,青紫之气渐渐浮涌,眼前已是黑影幢幢,金星乱蹦。
命悬游丝之际,郁芍脑中走马灯般掠过这厮造下的无数杀孽,霍枭手上人命无数,却最厌恶贪生怕死之徒,她若开口求饶,只怕他下手更狠...
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
霍枭垂眸睨着气息奄奄的少年,心下漠然,此人既是他人爪牙,便是万万留不得了。戎马半生,尸山血海尚且踏过,死生于他不过是寻常。
蹊跷的是,生死关头,少年竟全无惧色,更无半句讨饶之言,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那双清目静得骇人,无悲无喜,好似佛前长灯,寂然无波,全然不似一个及冠少年,倒像个...垂目俯瞰众生嗔怨的方外之人。
他不由蹙眉。
将死之人,不该这般从容。
这些年他手下亡魂无数,濒死之人,或摇尾乞怜,或泣或求,丑态万千。蝼蚁尚且贪生,危亡之际,世人哪还顾得什么仁义道德、纲常伦理?
独这少年,视若等闲。
男人目光灼灼,视线胶着于那张全无血色的面容,似要从中窥破出端倪。
少年眼底蓦地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顽童观戏,又似垂暮老者,笑看蜉蝣挣扎,似嗔非嗔,似讽非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