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按得肩膀舒缓,钱秋叶难得好脾气:“死丫头,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耽误干家务,我下班回来立马得吃饭。第二,不要心比天高,你是只麻雀,你飞不上枝头,当不上凤凰。请人来教你,是让你彻底搞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等你成年,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干活,别眼高手低,在家啃老。”
钱凌晞:“我不是会啃老的人。”
“说不准。厂里老杨的女儿,读完职高出来,嫌这活苦那活累,一年没上班。老杨老泪纵横啊。说他女儿读书成绩差,好在勤快,肯干活。他以为不用操心工作的事。谁曾想,刚踏进社会,变了!”
人与人不一样嘛。
钱凌晞没接话,问了一个在脑海中萦绕多年的问题。
“妈。老老实实固然好,可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干吗屈于各种劳力厂?”
“这种想法非常危险。”钱秋叶“哼”的一声。
暖黄的灯光漫过客厅,居高临下的钱凌晞撇见母亲头顶的黑发中藏着几根若隐若现的白色头发。
心中泛起一丝丝苦涩。
钱秋叶低眉轻叹:“有些事你外公在世时不让说。现在他死了,我来告诉你,人得对自己有清醒认知。”
按摩得差不多,钱凌晞坐回餐椅,洗耳恭听。
“我没带你回过娘家,你是不是一直怀恨在心?”
“我……”钱凌晞怕挨打,没敢承认。
钱秋叶一眼看穿,哂笑一声:“心比天高的下一句叫命比纸薄。老钱家智商一般,我几个兄弟姐妹全不是读书的料。偏偏我最小的一对双胞胎弟弟想搏一把,过人上人的日子。”
钱凌晞第一次听说有一对双胞胎舅舅。
“他俩比哥哥姐姐成绩好。我爸妈万分支持,两个人不用干农活,每天挑灯夜读。两个男孩儿是不小的劳动力,有亲戚仗着是长辈,数落我爸妈纵容孩子不下地干活,以至偶尔考得差点,我爸会非常生气,用扁担打他们。有人冷嘲热讽,说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还有人骂他们读书读傻了,不如下矿早点补贴家用。总之,越是不被看好,他们的信心越足,压力也越来越大。”
“然后呢?”
“小学和初中两人成绩名列前茅,到高中一下子不行了。一开始班级中等,到后来倒数。”
“发生了什么?”
“我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不过是精神紧绷加上天赋不够而已。我爸好面子,接受不了他们一落千丈的成绩,下命令必须考进前十名。其中一个去偷期末试卷,被抓现行,全校批评。我爸打他,他和我爸对打,埋怨爸妈没给他好的基因,怪罪爸妈只会给压力。他跳河了。”
钱凌晞为之一振。
陷入回忆的钱秋叶面有动容,说:“另一个弟弟继续念书,考上大专,几乎不和家人来往。我爸看他没考上清华,在亲戚面前丢脸,不让他回老家。有一天,他穿着长衫,顶着爬满苍蝇的长头发,疯疯癫癫地回来了。”
钱凌晞如鲠在喉:“疯了?”
“疯了,还会打人,把你外公打进医院。钱凌晞,老钱家遗传的不是高智商,是暴力。”
老家有发疯的舅舅,才不让她回去吗?
误会妈妈了?
钱凌晞说不出话。
结束回忆,钱秋叶拍桌而起:“好啦。你记住,不要与基因抗争,平常心接受。”
钱凌晞紧随其后,从餐椅上起身:“接受暴力吗?”
钱秋叶哈哈大笑:“对。”
钱凌晞弱弱地说:“可打得……疼……”
钱秋叶凝眉:“你没实力。”
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钱凌晞不假思索道:“智商抗争不了,暴力也不能吗?”
钱秋叶脸色僵住,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去。
她垂了垂眼,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头。半晌,她抬起头,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声音从未如此轻过:“曾经有人尝试过,以失败告终。”
“谁?”
“死丫头快去洗碗!”钱秋叶恢复霸道模样,厉声,“记住我说的别痴心妄想,接受真实的自己才能过得安心。”
眼看妈妈进卧室,停在原地的钱凌晞说:“好……”
心情沉重的钱凌晞洗碗后回到卧室,把在餐桌前听到的发给张雨彤。
最后一句是:【你说,遗传能改变吗?我补习是不是不会有效果。】
彤彤:【你妈的话自相矛盾】
你Xi姐:【哪里?】
彤彤:【要是不可改变,老杨的女儿为何从勤劳到嫌工作累呢】
你Xi姐:【经历不好的事呗】
彤彤:【这正说明遗传基因论这套不可取啊。聪明人和聪明人结婚,生下来的小孩不得厉害得统治全世界。英语老师天天在课堂上吐槽她儿子英语不及格的事你忘啦】
钱凌晞豁然开朗:【还是彤彤靠谱】
彤彤:【你是当局者迷。一步登天确实痴人说梦,一步一个小台阶,从榕树初中部到榕树中学却是能达成的目标,加油】
你Xi姐:【有你开导我真好】
彤彤:【我写小说迷茫时你也化生夸夸精啊】
钱凌晞反思:【我不应该轻易动摇。既然下定决心,就得坚持到底!】
彤彤:【不仅学习,另一样只要你愿意,也能改变】
你Xi姐:【啥】
彤彤:【暴力】
彤彤:【晞晞,你受太多伤了。你心疼晓晓,我心疼你。你身上的伤比她多太多太多,严重太多太多。下次生气,可不可以稍微控制一下暴力倾向】
钱凌晞回想以往发生口角时火气窜上脑门,暴躁被点燃,拳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的瞬间,根本不知理性为何物。
补课中考她都敢。
控制情绪能难过读书?
你Xi姐:【行,拿捏】
彤彤:【太好啦,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