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将二丫托了一把,轻声问,“怎么了?”
二丫摇摇头不说话。
一直走啊走,过了好几分钟,二丫才说,“姨姨,你别生气。”
“你看出来我心情不好啦?”
“嗯嗯,你别生气。”
“刚刚吓到了吗?”
“没有!”
“我也没生气,走,去供销社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好!”
二丫蹦蹦跳跳要下来自己走,陈青禾也依了她。不过走了没多久,二丫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慢慢撅着嘴巴,低下头说。
“我、我走不动了。”
“要不要姨姨抱?”
“要!”
“二丫,姨教你一件事。”陈青禾一把将二丫抱进怀里,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捏捏她的小脸蛋,尽显亲昵。
“一定要明确表达自己的需求,知道吗?”
二丫似懂非懂,过了几秒又摇摇头说,“我听不太懂。”
陈青禾失笑,说:
“就是把你的情绪表达出来。不高兴的时候,就要老实跟大人说,你不高兴!比如说你不喜欢大人开的‘你爸妈不要你了’的玩笑话,不喜欢大人对哥哥姐姐更宠爱的偏心,不喜欢大人明里暗里的训斥。
“高兴快乐的情绪也可以说出来,比如吃到了好吃的糖、好吃的桃酥,穿到了好看的新衣服等等,可以说你很喜欢!
“总之,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的情绪,好不好?”
一长串的话对于二丫而言,理解有些困难。但她能听出来姨姨对自己的好,便也小脑袋点点,一副将事情放到了心上的认真模样。
“我记住了。”
然后又重复一遍:
“姨姨,我脚、脚累,”她很懂事地说,“你抱着我也、也会累,等你累了就放我下来,我再自己走……”
然后仰着头,张开双臂,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
陈青禾简直爱死了她。
公社有点小远,但好在有二丫陪伴,走到公社时,已经近1点。
国营大饭店还未关门,不过两人九十点钟才吃了早饭,这会不太饿。
陈青禾便只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稍稍垫垫肚子,等晚上再吃顿好的。
公社有一家照相馆,就距离供销社不远,依旧在主街上,二层红砖小楼。如今照相馆也属于供销社下属单位。
进门是一个狭长但又颇为宽敞的房间,石灰墙壁正中间悬挂着一张黑布,陈青禾一眼瞧见了靠角落的一台笨重相机,放在高高的三脚架上,用黑布蒙着。
瞧见人进来,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利落女师傅朝他们笑了笑,
“同志,是来照相吗?”
陈青禾应和了两声, “想麻烦您给我们一人拍一张单人照,再拍两张合照。”
老师傅点点头,“现在照相三毛一张,都是交给公家的费用,你们需要四张吗?”
这年头照相也算是一个不菲的支出,照一张照片都能割半斤肉了,很少有人家舍得。
来照相的人也多半是这几种情况:
或是家中子女比较多,照张全家福;或是哪个孩子外出参军读书久久不回家,拍张照留作念想;或是新婚小两口结婚拍证件照。
三毛一张,陈青禾想了想说,“嗯嗯我知道,麻烦您了!”
她是预备着拍两张合照,留一张给二丫收着,其他的照片则自己拿着当个念想。
照相馆墙角还竖着一面大镜子,老师傅让她们过去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陈青禾忙点头,拉过二丫到小凳子上坐着。
今天二丫还穿着那件红色棉袄,头上戴着红绳,一路过来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活像画册里的福娃娃。
她眼神温柔地给二丫解了头绳,再利索地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雪花膏,给她抹手、抹脸。
二丫乖乖坐着,享受着眯起眼睛。
老师傅在一边看得稀奇,笑着问,“这是你娃吗?真可爱。”
二丫脸一红,小声说“谢谢”。
这个也是青禾姨姨教她的,说如果有别人夸奖自己,可以不好意思,但是要礼貌地说一声“谢谢”。
如果不小心撞到别人,或者伤害到别人,也要真诚地说“对不起”。
她虽然似懂非懂,但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陈青禾解释了两句,“是一个大队的,沾亲带故,我跟这丫头比较投缘。”
老师傅哦了一声说,“怪不得呢,我看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
整理好了,老师傅让她们俩排排坐好,做出端庄或大笑的表情。
然后自己钻进了黑布里,手上还捏着一个圆球。
老师傅喊123,随后将球捏了一下,啪的一声,照片就算拍好了。
这个年代照片需要冲洗,得等个七八天才行。
这点时间,陈青禾当然等得起。
等后面真的拿到了照片,她摩挲着上面靠得极近的一大一小,小孩甜甜地笑着,露出牙齿,小脑袋依赖地朝着她方向偏。
大人眉眼含笑,如出一辙的眉眼里满是温柔。
看着照片,陈青禾这才有了实感:她好像真的来到了1975年,也真的见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