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练剑坪开始融化。
青石变成流动的蜡,阳光扭曲成诡异的螺旋。唯有师尊的身影依旧清晰——但下一刻,那身影也开始透明、稀薄,最终像气泡般“噗”地碎裂。
画面重组。
十岁那年的记忆浮起。
他用攒了很久的灵石,买来一枚暖玉,用了三个月时间,雕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玉佩送给沈陌当生辰礼物。
下一刻,暖玉消失了,连刻字时滴在玉上的血迹,都找不到丝毫痕迹。仿佛那段记忆,从未真实存在过。
幻觉开始加速。
暖玉在视线中旋转、缩小。
他的手也随之变小,皮肉褪去孩童的稚嫩,骨骼缩回五岁的纤细。小小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努力向上够,终于抓住了一角青色的道袍。
他仰起头,视线顺着道袍向上爬——腰间的玉佩,胸前的剑纹,颈间的喉结,最后是那张总是淡漠的脸。
“哥哥,”小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你能救救我吗?”
没有回答。
那张脸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画像。道袍褪色成灰白,玉佩失去光泽,连那只被他抓住的衣角,都变得透明、虚幻。
然后,大雪来了。
铺天盖地的白,瞬间淹没了一切。视线里只剩茫茫雪色,耳中只剩风雪呼啸。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冻僵血液,冻结骨髓,连意识都要凝固。
雪地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青色的道袍,挺直的背脊,散乱的长发……还有,那刺目的、浸透道袍的暗红。
画面开始拉近。
他能看见雪粒落在道袍上,被血迹染成淡粉色。
能看见散乱发丝间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唇角挂着已经冻结的血痕。
能看见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飞雪,还有……渐渐涣散的光。
不。
这不是幻觉。
是前世真实的结局。
是无论重来多少次,都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梦魇。
顾行的意识开始涣散。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分不清哪一世是现实,哪一世是幻觉。也许这九百多次轮回,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救不了师尊?
“不——”
顾行从意识深处迸发出嘶吼。
那嘶吼没有声音,却震得识海中黑色的潮水都为之倒卷。濒临消散的“自我”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执念,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坠崖者扣住最后一处岩缝。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前世那样,眼睁睁看着师尊倒下。
不能。
空洞中央,顾行的意识已经沉入最深的黑暗。
五感完全丧失,连肉身崩解的痛楚都感觉不到。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知觉”——那是《九转涅槃诀》强行维持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临界状态。
在这状态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已过了千年。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前方是无尽的深渊,后方是逐渐崩塌的陆地。深渊在吞噬,崩塌在蔓延,他能站立的地方越来越小。
黑暗开始吞噬他最后的立足之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一点冰蓝色的光,刺破了黑暗。
那光很微弱,却异常坚定。它从深渊底部升起,穿过层层黑暗,最终落在顾行意识所在的位置。
光中,传来一个声音。
清冷,淡漠,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稳定。
“顾行。”
是师尊的声音。
顾行猛地“抬头”。
黑暗中,那点冰蓝色的光开始扩散,化作一道人影的轮廓。青色的道袍,挺直的背脊,还有……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
“撑住。”
只有两个字。
却像最坚固的锚,将顾行即将飘散的意识牢牢定住。
黑暗之眼发出愤怒的嘶吼,但冰蓝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那些轮回的画面开始碎裂、消散,最终只剩眼前这道身影。
顾行“看”着那身影,意识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希望,不是喜悦。
而是……笃定。
就像走了九百多次弯路的人,终于看见了正确的方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九百年的人,终于触到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师尊在叫他。
“等我。”
冰蓝色身影说出最后两个字,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黑暗深处。
顾行站在重归寂静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意识的眼睛。
前方,深渊依旧在。
后方,崩塌依旧在。
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有人让他等。
所以他必须等。
必须撑到最后一刻。
必须……活到师尊成功的那一刻。
黑暗开始褪去。
意识重新感知到肉身——那具残破的、濒临崩解的、却依旧在顽强跳动着心脏的躯体。
顾行“感觉”到自己抬起了头。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的话。
他“看”向那颗巨大的魔瞳,深紫色漩涡旋转得越来越慢,瞳孔深处那点黑暗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风中残烛。
数万年的封印。
檀心剑的镇压。
还有他这具以身为盾、硬抗至今的躯体。
魔瞳,也快到极限了。
顾行咧开嘴——这个动作让脸上最后几片皮肤彻底剥落——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
“来。”
“最后一刻钟。”
“我陪你……耗到底。”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微弱,却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