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泣血林深处那株暗红巨树旁。
树洞中，那层属于林师妹的人皮还静静蜷缩着，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白色的弟子服松松垮垮地搭在上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近乎哀伤的白。顾行默默上前，用一块干净的素布将那层人皮小心包裹，收进储物戒中。
他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赵执事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那名与林师妹交好的王姓弟子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周执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队伍气氛沉重如铅。
又往前走了百丈，陆续发现那六具碧水宗弟子的人皮。
这些穿着水蓝色弟子服的年轻人，都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向前爬行，五指张开；有的背靠树根，仰头望天；还有一具紧紧抱着一柄断剑，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顾行蹲下身，一具一具仔细收起他们的身份牌。
玉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碧水”二字，背面是弟子的姓名与编号。他擦去牌面上的血迹和污渍，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碧水宗‘云’字辈弟子，云澜。”顾行低声念出一块玉牌上的名字，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弟子，人皮还保持着惊恐瞪眼的模样，“云字辈……应该是碧水宗这一代的内门精锐。”
沈陌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人皮：“碧水宗擅长水行功法，常年在黑水渊外围采集水脉灵材。这次深入泣血林，多半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前来查探。”
“结果全军覆没。”顾行声音发沉。
他收起最后一块身份牌，站起身，望向西方——那是黑水渊更深处，是碧水宗弟子原本该回去的方向。
“师尊，此行结束后，我们去碧水宗将这些弟子牌送回去吧。”
沈陌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可。”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慷慨的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可”字。但顾行知道，师尊既然答应，就一定会做到。
这便够了。
队伍继续前行，原路返回。
再次路过泣血林入口那两座歪斜的石碑时，众人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石碑上的“泣血”二字依旧狰狞，但林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压迫感，却已消散大半。血祭炼怨阵被破，黑袍人身死，那些游荡在林中、专噬神魂的虚无之物似乎也失去了支撑，不再出现。
只是暗红色的林木依旧，枝叶间渗出的汁液依旧散发腥甜气味。这片林子被魔气浸染了太久，即便阵法已破，没有三五十年也很难恢复生机。
踏出泣血林的瞬间，天空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是灰蒙蒙的、被魔气笼罩的天色，但比起林内那种遮天蔽日的昏暗，已经好上太多。众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即便空气中混杂着魔气的腐朽味道，也比林子里那股甜腻到作呕的气息清爽。
回头望去，泣血林静静匍匐在身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总算是出来了。”一名年轻弟子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很快，这份庆幸就被眼前的景象压了下去。
黑水渊上空，那些盘旋涌动的暗紫色魔气，明显发生了变化。
原本如怒海狂涛般疯狂旋转的魔气漩涡，此刻旋转速度慢了许多。漩涡中心那道连接天地的暗红光柱，也黯淡了不少，光芒时明时灭，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渊中央湖面上方那个巨大的聚魔炼生阵——此刻能清晰看到，阵图表面光芒剧烈闪烁，五个尖角处的黑色晶石疯狂旋转，试图从稀薄的魔气中榨取更多能量。
但阵图依旧在运转，并且……更加“急躁”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饿极了的野兽，明知猎物稀少，却仍不肯放弃，反而更加疯狂地四处搜寻。
“魔气供应不足。”沈陌抬头观察片刻，得出结论，“泣血林的血祭炼怨阵被破，地脉魔气输入锐减。聚魔炼生阵得不到足够养分，正在加速消耗现有储备。”
“也就是说，”顾行接话，“如果我们能再破掉一两个类似的阵法，聚魔炼生阵可能会自行崩溃？”
“有可能。”沈陌点头，“但前提是，其他阵法没有被更强大的力量支撑。”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三才封剑台的方向：“先去封剑台。那里的阵法……快要成型了。”
众人心头一凛。
队伍贴着黑水渊边缘，小心翼翼向北方行进。
这一次，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泣血林的经历告诉他们，这片上古战场遗迹中，危险不仅来自魔物和阵法，更来自那些潜伏在暗处、心思难测的“人”。
“小心些。”沈陌走在最前，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影煞堂既然能派人在泣血林设伏，三才封剑台那边……恐怕也不会毫无准备。”
这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黑袍人的诡异手段还历历在目——那种无视灵力防御、直击神魂的阴寒死气，那种虚实难辨的影遁之术，还有最后那疯狂的自爆企图。若是在三才封剑台再遇到这样的敌人，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没人敢深想。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声。顾行走在沈陌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腕间的檀心印记微微发烫，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持续的、温热的感应，仿佛在提醒他：前方有与它同源的东西。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地形开始变化。
黑水渊边缘的暗红色岩壁逐渐向内收缩，形成一条狭窄的峡谷通道。通道两侧岩壁高耸，上方只留下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岩壁表面布满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散发出微弱的魔气波动。
“地脉魔纹。”沈陌伸手虚按岩壁，感应片刻，“越靠近封剑台，地脉被魔气侵蚀得越严重。这些纹路……已经是魔脉的一部分了。”
穿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出的圆形谷地。谷地直径超过三百丈，地面平整如镜，却非自然形成——能看到明显的、纵横交错的阵法纹路刻印在地表，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微光。
而在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祭坛。
不，不是一座。
是三座。
三座呈三角分布的巨型石质祭坛，每座都高达十丈以上，通体由某种漆黑的石材砌成。石材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空中魔气的暗紫色光芒，显得诡异而庄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周围的十根石柱。
那些石柱粗得惊人，需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柱身同样漆黑，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难以辨认的上古符文。符文线条深峻，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石柱顶端，隐约能看到破损的雕塑痕迹——原本应该雕刻着什么，但历经万年风雨，已难辨原貌。
三座祭坛中，中央那座最为高大雄伟。
祭坛顶部是一个平坦的方形平台，平台正中，插着一柄剑的虚影——那不是实体，而是一道由暗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剑形轮廓。即便相隔甚远，即便只是一道虚影，顾行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磅礴、古老、仿佛能镇压天地万物的剑意。
檀心剑的本体虚影。
腕间的印记在这一刻滚烫如烙铁，几乎要挣脱束缚显化而出。顾行能清晰感知到檀心剑灵的兴奋与渴望——那是游子归乡般的悸动，是沉睡千年后终于感应到本源的苏醒。
而两侧的祭坛稍矮，顶部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看不清供奉何物。但顾行能感觉到，那两处祭坛散发的气息截然不同——一阴一阳，一寒一热，与中央祭坛的檀心剑意隐隐呼应，却又相互制约。
三才封剑台。
终于到了。
众人站在谷地边缘，仰望那三座古老的祭坛，一时间竟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