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净安峰的第七年深秋,山间的晨雾里开始夹带霜气。
顾行站在竹舍前的石阶上,看着沈陌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这是本月第三次,师尊在天未亮时便离峰,且明确嘱咐他“留在峰上,好生修炼”。
晨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主峰隐约的钟鸣。顾行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叶缘已染上淡淡的黄边。他捻着叶柄转了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与十七岁少年不符的沉静。
不对劲。
沈陌这一个月来的行踪,太规律了——每隔七日必离峰一次,归来时眉间总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而且,不让他跟。
这在过去几年里是从未有过的。
顾行转身回屋,路过沈陌的书案时脚步微顿。案上摊着未收起的舆图,墨迹犹新,绘的是陵剑宗方圆三千里的山川地形。
几处地点被朱砂圈出,旁边有细小的批注。
顾行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黑水渊,阴气郁结,三月前有异动。”
“断龙崖,地脉震颤,有魔气残余。”
“青冥古道,空间波动异常。”
“北境绝域,有魔物活跃痕迹。”
每一个地点旁都标注了探查日期,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前。
顾行的指尖悬在“北境绝域”四个字上,冰凉。
他闭了闭眼。
记忆深处,有画面翻涌——大雪,血色,还有那些漆黑如活物的诡异符文,从地底渗出,缠绕上沈陌逐渐冰冷的身体。
心脏撕裂般的疼。
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向沈陌内室的书架。
那里存放着师尊从不让他碰的玉简。
神识沉入,破碎的画面与嘶吼冲入脑海:地裂,黑气如活物涌出,所过之处生灵化为枯骨……符文明灭,似在组成某个庞大无比的、镇压一切的“印”……
最后一枚玉简的末尾,是一段沈陌清冷的笔迹,墨色里混着极淡的血气:“四象镇魔印,已有裂痕。黑水、断龙、青冥、北境……此四地为枢。”
顾行猛地睁眼,呼吸急促。原来那些被圈出的地点,不是随机异常,而是一个即将崩坏的、古老封印的关键支点。
没想到这一世魔印竟然这么早就爆发了。
时间紧迫。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片刻,落下时却非写字,而是勾勒线条。
一副精细的经脉运行图渐渐成形。
这是一段不属于《陵剑心法》、也不属于任何今生所学的运功路线——《九转涅槃诀》。
他曾在绝境中闯入过一处上古秘境,所得到半部残缺的古老功法。
这套功法是一种极其古老而险峻的周天循环。某些窍穴的冲关方式近乎蛮横,灵力流转路径也险峻异常,但若能走通,效率将是寻常功法的数倍。
顾行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凝重。
这一次,他尝试摸清这门功法的关窍,并将它与陵剑心法融合,或许能创出一条全新的修行路。
一条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实力提升到足以参与“那个层面”争斗的路。
笔尖最终停在丹田位置,点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放下笔,对着图纸静默片刻,然后指尖腾起一缕淡金色的丹火。火苗舔舐纸面,将刚刚绘就的功法图燃成灰烬。
不能留痕迹。
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盘坐在蒲团上,运转起第一个周天。
剧痛如万针穿刺经脉,但更冷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有什么正被悄然抹去的空洞感。他咬牙忍受,眼底却燃起决绝的火。
晨光已完全铺满净安峰,菜地里的灵蔬种子已冒出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终于,顾行收敛气息,走出竹舍。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净安峰的后山深处,也是整座山峰灵气最浓郁、同时也最危险的地方。
但现在……
“师尊,”他对着空寂的山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少年,“这次,我不会再只能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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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黄昏,沈陌归来。
顾行正在竹舍前的空地上练剑。木剑划破暮色,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落叶,每一式都精准利落,隐约有剑意流转。听到脚步声,他收势转身,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师尊!”
沈陌青衣上沾着远山的寒气,眉宇间确有疲色,但见到顾行,那丝疲惫似乎淡了些。他点头:“嗯。”
“您饿了吧?我炖了灵菌汤,在后灶温着。”顾行收剑入鞘,很自然地走上前,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伸手想去接沈陌可能带回来的东西——有时是珍稀材料,有时是顺手摘的灵果。
但这次,沈陌手中空无一物。
顾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拍了拍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庶务堂送来了一批新的修炼物资,我给收进库房了。对了,二师伯下午来过,说您要的空冥石又找到一块,让您得空去取。”
他语气轻快,像在唠家常,眼神却仔细扫过沈陌周身。
没有外伤,灵力运转平稳,但……袖口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焦痕,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极强的气息沾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