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张纸条,目光从震惊转为恍然,又从恍然转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情绪像一根刺,扎进胸腔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良久,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放入衣襟内。
这一千两,不白花。
饶是知道天道好轮回,也没想到那欣贵妃的身份竟是如此。
曾经的罪臣之后,摇身一变成了边城小官的嫡女,被礼部选入宫廷,短短数月便得盛宠,一跃成为皇帝枕边最亲近的人。
当然,这幕后有多少人配合使力,林闻野心里清楚——只要沿着脉络往上查,总能揪出那些推手。毕竟那桩旧案,原本就是冤案。
满朝文武都知道。
可朝堂之上,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无用。
明明已经查清的案子,只因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只因天子颜面,不予平反。那些枉死的人命,成了一纸“勿复再议”的批红,被永远封存在内阁的旧档里。
林闻野记得那一年,父皇亲手摔碎了御案上的青瓷笔洗,冲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怒斥:“朕乃天子,天子无错!”
父皇可曾想过,每晚睡在身边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想怎么杀他。
不惜借刀,不惜布棋,日日夜夜都在筹谋,如何杀了枕边之人。
想到这里,林闻野胸口一紧,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
父皇有错,可那人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父子君臣,到了这一步,什么道理都讲不通了。他只能先把消息传回去,让父皇多加提防。
哪怕多一点准备,也是好的。
回祭台别院之前,林闻野将信交到母后那边派来的人手中,特地叮嘱:“务必亲手交到父皇手上。”
那人低头应诺,背影匆匆而去。
林闻野翻身上马,冷风灌入衣领,后背却已是冷汗涔涔。他一夹马腹,策马返回别院。
他不知道的是,那带信离开的人,并未遵命前往祭天大部队的所在。
那人一出林闻野的视线,便勒马调转了方向,直奔西陵都城而去。信函贴身藏得妥帖,一路快马加鞭,尘烟滚滚。
早在陛下因欣贵妃冷落皇后、将后宫之权分出的那个黄昏,那位端庄了二十多年的皇后,便已经冷了心。她将那枚帝后成婚时赐下的同心玉佩,用力攥了攥,然后收进了妆奁的最深处。
从此她不再求琴瑟和鸣、夫妻同心。
她只想要一件事。
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
而她自己,要做西陵最尊贵的女人——不是皇后,是太后!
林闻野还不知道,有些信,送不到;有些棋,早已落子。而他递出去的那个秘密,终将变成另一场风暴里,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