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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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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只得暂且压下重重疑虑,敛神定思、摒除杂念,决议先从沿岸城镇残留的痕迹入手,同时借此时机细细梳理前因脉络,赶在毒素彻底爆发前,推究出奇毒的本源根由。

而身处前线的敖九,始终同两人频繁传讯、互通消息,三人商议过后,仍觉那琼实果有极大的嫌疑。

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想法,龙女当机立断传令下去,西海上下,但凡寻得琼实果树苗与新生果实,暗中尽数连根铲除、焚毁殆尽,绝不留下半分祸根,同时命众水族严禁采摘服食这来源诡秘的奇果,杜绝后患滋生。

然而期间这段时日却奇怪,那伙叛军竟异常安分,迟迟未曾旧计重施、再下毒手。

听此消息,他们皆认为是截教在暗中指点,刻意蛰伏、静待最佳发难时机,愈发深感追查毒源、斩断祸根的紧迫性。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二人一路顺着西海沿岸排查线索,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倒真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出了端倪…

是夜,乌云沉沉压覆天穹,往日清辉朗朗的明月被密不透风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点辉光,几声震彻云霄的雷鸣中,呼啸的风声裹着磅礴的雨势,一刹那便噼里啪啦地砸在幽寂的城镇中。

暴雨如注,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雾之内,靠近临海的那方,一座龙王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雨幕深处。

庙门半掩,内里浓黑似墨,看不清其中景象。璇玑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耳边立时传来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那声响空荡荡地撞击在殿宇四壁,久久盘旋不散。

哪吒尾随其后踏入门槛,弹指间,整座大殿瞬时被燃放的神火照得明晰通亮。

金碧辉煌的殿中央,那本该安坐莲位的龙王神像,一如此前所有探查过的庙殿那般,早已杳无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男一女两尊雕像,左侧为手持玉如意的女修,宽袍大袖临风飘拂,却掩不住窈窕绰约的身段,姣好的容颜被薄纱遮去,只露出一双微垂的双眸,含悲带悯;她的身旁,伫立着一位面有长须的清瘦青年男修,单手捻诀掐印,风骨清逸绝尘。

乍一看,二人仙姿卓然、超然物外,倒真如那下凡度世、怜恤凡尘的九天仙人似的。

眸光下移,两侧高高的墙壁上,原先绘有龙王巡海、风调雨顺的壁画,亦被新的图景给覆盖…

从右往左,画中云雾缭绕,一座灵秀壮阔的仙山凌空浮于浩渺浪涛之上;视线顺着往后延伸,有万千琼楼玉宇隐在云岚烟霞深处,半遮半掩,朦胧难窥全貌。

群山之间飞瀑流泉倾泻而下,仙鹤掠空盘旋翱翔,灵鹿奔走幽径垂首饮泉;仙城之内更是一派安宁谐和的盛景,世人安居乐业、自在度日。有人腾云踏雾,穿梭云间递送物件;有人深谙御水之术,引清泉润泽灵田万亩…一派不染尘俗的世外仙境气象。

而在壁画的最末,被人以金笔大肆题写着颂词——逍遥自在,无灾无难。入我仙山,万事无忧。

哪吒憎恶地扫了眼那壁画,嗤道:“啧,又是这样。”

自他俩离开龙宫出海追查线索,至今已有五日光景。

沿途行经大小村镇、城池不下数十处,今日总算是掐着日子,巡完所有神庙,来到这最后一座。

此方庙宇,与此前的一般无二,都有着共通之处。

原本的龙王正神神像及记述龙族行云布雨、恩施众生的古老壁画,不知何时已被此二人雕像,还有这片缥缈虚幻的逍遥仙山给悄然替换。

“我这几日反复思索,总觉这些画不对劲。”璇玑的目光徐徐掠过栩栩如生的壁画,“景物布局一般无二,可画中活物各处却不一致。”

她的指尖虚虚悬在画前,指着其上人影,接着说道:“就在方才,我终于想通了蹊跷之处…历来神祠庙堂的壁画,有记载仙神修行往事,亦有称颂诸天功德,或是描摹洞天盛景的。画中人物本是承载叙事的关键,可按史实、可顺时序,自有章法可循,怎会这般毫无缘由地随意更迭?如此做法,实在反常。”

“嗯?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理。”哪吒走上前,一道观望面前殿壁,他心思不若璇玑细腻,自然一时未察其中异样,沉思少顷,继而问道:“可此举意欲何为?”

“这点我暂且也没想通…”

青影蹙起眉头,随即仰头看向两尊塑像正上方,这座殿宇的穹顶同别处龙王殿如出一辙,顶端皆辟有一方天窗。

此时外间天色沉郁晦暗,浓云掩星蔽月,无以得见天光,只听密集雨珠敲落在那道通透的窗格上,作响不绝。

璇玑站于下方,电光闪过,于她面上掠过一抹亮色,“除了壁画,我们于路上也谈过,此方天井亦有些古怪。从前的龙王庙并无天窗,他们现下忽然开辟出来,绝非随意为之。若我猜测没错,这应当和卦位、时辰,或是阵法有关,截教的拿手好戏…”

“所以,你才会选择今夜来此。”哪吒斜倚在殿柱上,话音将落,阵阵疾风已卷着潮湿的雨气和草木的辛凉,轰然撞开了门扉,长驱直灌殿内,掀得四下垂落的纱幔狂乱翻飞。

殿中雕像,在雨夜雷光和摇曳的火色下,轮廓森冷,两双低垂的眼眸,似在俯视着底下的他们,陡然透出几分阴气森森的慑人之意来。

他不耐地朝上方斜瞥一眼,似不想看到这阴邪碍眼的一幕,并指一挥,扯过一旁的纱幔紧紧裹缚住二人面容,方才缓声道:“你此前同我说,截教确是想引你我入局,但又不想让我们轻易进入,这其中,多少存了些与你一较高下的心思。正因如此,我俩循着贞英身上那道气息,兜转至西海,却迟迟未见逍遥仙山现身。”

“确实,不过今夜来这儿的原因,不尽于此。”

璇玑收回眸光,眼下不知此地深浅,恐有窥伺,当即敛去声息,转而以神识传音回应:【截教素来精研阵理布局、诡道算计,此番这般布置,我猜岛上一定有位擅阵法的,想借此试探试探,也可卖弄一番自己的本事。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在纯粹的道法上,谁都存着份争胜之心。倘若迟迟未能寻到仙山入口,后续就算登上仙山,也不足为惧,但若太早寻得,又会被对方心生忌惮、过多提防。耽搁这些时日,一来是为先解龙宫之危,二来是因今日不早不晚,且时机正好。】

【话说回来,我们在龙宫时,对这下毒之人已猜到了几分。这几日遍观殿内塑像,再结合西海局势来看,不出所料,那女修便是当年假死脱身的明忻,至于幕后操控的应是这位男修,应是位性子自负孤傲、喜好玩弄人心的。】

【我寻思着也是。】眼下离推测的时辰尚早,少年越看那两尊塑像越是不爽,索性揽着仙君,纵身跃上了横梁,一同坐在极高处俯视着下方。

【这样才对嘛!】他满意地拉着旁边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认真道:【龙王中毒仅是其中一环。按照截教最初的设局,他们是算准了我们抵达西海时,龙王已然殒命,一旦主君归天,外敌环伺虎视眈眈,内部叛乱四起,一位资历尚浅的年轻储君,尚不足以在短时内撑起整个西海。待后续时机成熟,只需引动早就埋下的暗线,譬如那环环嵌套的毒素,再以被擒上岛的敖七作为挟制,西海立时便会陷入大乱。】

【而贞英与我那兄弟尚困于逍遥仙山之中,按照对方的设想,局势混乱、亲友被困,我们本该心急如焚,纵然有心追查毒源,也无暇在外久留耽搁。况且龙王已故,一切看似大局已定,无济于事,换作寻常仙家,甚有可能止步于此。不过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西海镇海之宝当时正好被龙王携带在身,你又恰巧在蓬莱得了青涟仙君的玉枢丸拓本,于北境炼制成丹,正能压制毒性,为后续寻觅毒源留下缓冲时间,赶在性命危关之际救下龙王。】

【不过…】话音到此,哪吒偏头望向璇玑,打趣道:【前夜你竟能从天井的推演中,发觉潜藏的毒源,便是那一采即败的琼实果枝叶。元君这般敏锐的心思,真是了不得啊!不如同陛下呈请,去雷部任个要职?】

他二人早先苦思冥想,只觉真相难寻,与之隔着一层濛雾,怎么也想不通。

谁料前日夜里,于庙中静坐时,璇玑忽而福至心灵,彻然大悟,待过后一番印证下,终于寻得这潜藏深处的毒根…

【那可不行。】危局暂且得解,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了些,璇玑唇角一翘,玩笑道:【地府那端,思离姐和十殿阎王早都递过话了,一心想把我招去冥府当差;前次下凡度化,我顺手帮水部清剿了几处盘踞作乱的精怪,水德星君也对我青眼有加…】

她话音一顿,眼眸弯弯地望着他,【我就这么一副身子,三头六臂我可学不来,不如你改日上灵山一趟,替我问问斗战胜佛,可愿传授那身外化身的妙法?真能炼出几具分身来,一人当数人用,才算两全其美。】

哪吒微微一愣,倒真没想到她这般受人看重,心中蓦地窜起些吃味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独占欲和别扭意味:【还是算了。依你这性子,真要习得身外化身法,指定忙得连人影都见不到,到时恐怕连我想见你一面,都得先行递帖等候。】

【怎么会呢…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飞醋?无论身处何地,我们总能在识海相见的不是吗?】仙君被他闷闷不乐的语气逗得一乐,思绪回转,将话题引至原处:【好了,说正事要紧。】

【时间紧迫,此前忙着同你炼制解药,都没寻个机会细说始末。其实说来,也算是机缘巧合。】

她的声音温和,在识海里悠悠回荡,【前日,我不是推测,天井和卦位、时辰息息有关吗?仙山入口,必定要契合特定时辰、对应特定方位,方能显露踪迹。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转规律,故而,我便转念想到,琼实果此物,不刚好是生于朔望吗?此正为特殊时辰,先前我们一味向外寻找毒源,却没想到真相从一开始就隐藏在这显而易见的天象上了。】

【若按玄法所推,毒株阴诡,最忌正阳冲撞,而深海幽晦,恰恰是最适合此物孕育生长的绝佳地界。朔日为月隐天际,太阴之气沉底归藏,是其扎根抽枝、凝种成形的时刻;望日为满月凌空,月华最盛,刚好是展叶结果、毒性圆满之时。非朔非望,月气不匀,它根本没法破土成形、结出果实。】

【传闻说生于朔望,我们一直以为是朔、望皆能采摘,事实上应是朔夜生枝、望夜结果,截教筹谋已久,怎么可能浪费这难得的时刻,平白赠人灵果?于是我便设想,琼实果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显于人前,纵使我们看出不对,也只会往果实上去查,当然是一无所获的;而那于朔夜抽枝、望夜毒性圆满的琼实树,实则才是最烈的那味毒药。】

【偏巧那时,敖九恰好传讯过来。】哪吒稍加回想,转瞬便理清了事情脉络,接过话头徐徐道:【同我们说其姐治下,有位擅培植奇花异草的将领。此人在前次朔夜时,寻得一株未结果的琼实树,当时心怀私念,便暗中布下障眼法,将此植株隐匿起来,本想待妖祸稍平,试着带回去移栽培植、繁衍成片,一来遂了自己收藏奇珍异木的癖好,二来也可借此暗中牟利。熟料一直未能得空,待后续风声渐紧,他终日惶恐不安,举止反常,被敖六察觉有异,即刻追查上报给了妹妹。】

【随后此人笃言,这树苗有些蹊跷。敖九便让姐姐将整株结果的树苗收贮灵袋之中,同那犯错的将领一道送来龙宫,以期我们能从其中寻到毒源线索。】

他话音一缓,两人于同一时间抬眼相视,本就对彼此的心思性情了然于心,此刻甚至无需明言,便能顺着璇玑当时的思绪往下说:【所以,你继而联想到,此前她传讯时的那句原话——‘此物生长极为诡异,从无固定根基,每次只长数十株,采完即败,下一次又会在其他地方萌生出来。’】

【寻常花草灵木,皆有习性可依,纵使是天材仙葩、上古灵植,也逃不开生长枯荣的常理,从来没有这般立采立败、漂泊无定的异类。若说之前只是推测,彼时有了实物印证,加之那将领坦述,真相自明。】

此话说罢,一旁的璇玑轻轻抬眉,眸光流转,盈着一抹赞许的笑意,【你看,还说我呢?我看三太子比起我来,也不遑多让。】

说罢,她接声续道:【此等灵果,有缘者得之,寻常人等见了,只会立时采摘、占为己有;这果子虽有奇效,但效用比之上好的仙丹灵药,尚有差距,且数量稀少,故而只能在坊间大行其道,极少有仙神会生出刻意栽培的心思。亏得那将领误打误撞,保全了朔、望之时各自不同的植株,才让我能得以验证,丹方亦有所依,少了许多波折…】

【说来。】话音一转,青影眸里闪过一抹厉色,声气渐冷:【由此事可见一斑,那明忻心思缜密、歹毒至极,无怪北极真人昔年要清理门户了。】

哪吒心中清楚她说这话的缘由,只因前夜自接到敖九传讯后,二人即刻赶回龙宫。

那龙族的将领名唤敖子逸,并非奸恶之辈,不过是一时贪念滋生,自知此事干系重大,早存了弥补悔过之心,一见到他们,连忙将自己知晓的所有实情全部吐露出来…

此人素来偏爱侍弄奇花异草,在培植一道上颇具天分。

前次朔夜,偶然寻得琼实树幼苗后,他心生喜爱,特意切取了一截新枝,本想带回家中扦插移栽,结果未等着手,便被紧急召回军中领兵出战,镇压作祟的邪魔。

待到后续秘密揭露,再返此树所在之地,熟稔草木培植的敖子逸一眼便看出了树苗异样——这树早已于前次望夜时结出果实,现今的枝干,与之前朔夜取下的那段新枝,外形虽无甚变化,内里气韵却截然不同。

他当即进言,树有古怪,这才连人和树一并被送至龙宫。

而后敖子逸将那截封存完好、依旧鲜活的新枝交给璇玑,一番细查下,才终于勘破此毒是何等的隐蔽阴狠,环环相扣,叫人防不胜防!

明忻所培育的这桩毒株,于朔夜生发新枝,此时毒性内敛,未到望夜便无半分毒素,就算偶然被仙神早早撞见,也只会当作一株寻常灵株,轻易便能蒙混过关。

待到望月圆满,太阴之气最盛时,植株才会结果,所有毒性尽数汇聚于枝叶之中。而世人目光皆在无害的灵果之上,无人留意、更无人会去查验那株即刻便会衰败的母株。

所谓的灯下黑,便是如此。

思及至此,璇玑看向哪吒,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龙宫客舍,你提及水系的那句话?】

她沉吟片刻,续道:【毒物扩散,讲求效率,若蔓延迟缓,恐达不到效果。直到前夜勘明毒源后,想起你那日所言,兼之后期试毒无效,我才算看透摸清了明忻的手段高明之处。】

【她借毒株立采立败的特性,将这无引不发的剧毒融入海流之中,随水脉四处漫衍。既不留半分痕迹罪证,又能将毒源悄无声息散播于四海之中,三海早已和他们私相勾连,自然不会有事,恐怕还暗中立了天道誓约制衡双方,是以此毒仅针对西海水族而设,如此更能完美规避天界仙神的追查。】

这般复盘下来,哪吒顿时恍然,慨叹道:【纵算东窗事发,三海完全可以借琼实树并非只生于西海,四海皆有,乃有心人故意借机挑拨四海关系这一缘由来洗清嫌疑、栽赃他人,真是好生歹毒的伎俩。而各地仙神与水族修习功法、体内经脉迥异,因此那日你以身试毒,才会毫无反应,侥幸避过此劫;否则当时你我身处海域,毒素已随水流深入体内,怎么也不该无事发生才是。】

璇玑听罢,却摇摇头道:【并非仅是如此,也是我此前思虑不周,未能想到。明忻培育的毒株固然阴诡,可截教为此应是付出了不小代价。寻常毒药尚且要通晓药性、反复调和,还需以活物试炼方能成型。他们能炼出这般专门针对龙族与水族的剧毒,想来是暗中许下重利,说动三海势力,搜罗了大量水族生灵反复试验,历经无数次推演淬炼,才成此毒。】

她眸光一凛,接着说道:【若是想炼制出能伤及天界仙真的毒剂,所要耗费的天材地宝、生灵气运实在太过庞大,其中代价根本难以承受,以他们如今的谋划与实力,断不会贸然行事。话说回来,这次能得以顺利拟出解毒丹方,还是多亏玄光,若不是镜中流速慢于外界数倍,纵使我有心,时辰也来不及。】

自前日查明真相后,他们立即着手研析毒性,争分夺秒赶拟丹方,以求在玉枢丸药力耗尽之前,救下龙王。

璇玑经玄光提醒,借镜中玄妙潜心推演,将毒物一一拆解剥离,随后对照百草药性、仙方古录,逐一匹配制衡的良药,反复调和、删改配伍,历经无数次试错修正,终是敲定最终药方,同哪吒一道炼出解药。

可因中毒已久,龙王经脉损伤过重,即便现今解了毒,却依旧沉眠未醒,所幸周身那股枯朽衰败的气息,终于得有归位调和的迹象,西海一众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下来。

此番虽侥幸得以解毒,然纵观局势,仍是敌暗我明,为长远谋划,敖九特意与二人商定,决意将龙王好转的消息隐瞒下来。

西海之内只对外宣称其身染沉疴、抱恙静养,无法打理公务,若干事务均交由储君殿下处置。

龙宫上下严锁消息、统一口径,众人皆作沉郁凝重之态,刻意营造出主君遭难、朝局不稳的假象,只为做足戏码瞒过截教,让对方彻底信以为真、放松警惕,避免另起事端、再生诡计。

然而毒素已随海流遍布西海,如今正如那高悬头顶的利刃,潜藏暗处无处不在,只要一日不清尽海中毒气,海中水族便一日难安。

两人为龙王炼制丹药时,早便料到此处隐患,索性一并多炼了些解毒丹丸,依照敖九所言,交予敖云沚分发各处,以防后患。

奈何独木难支,西海地界广袤,兵将水族不知凡几,纵使两人神力浩瀚,面对眼前局势,也着实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恰时,璇玑忽而思及蓬莱那位性子灵动的小丹修,当时言语犹然在耳,当下连忙以仙鹤传讯于洛宁,拜托她和丹门弟子,依循带去的方子及药材,炼制成批丹药,助西海度此难关。

洛宁的回讯中,字里行间满是难掩的雀跃欣喜。

小姑娘此前还在暗自怅然,自上次于拍卖场一别后,只道往后难有机会得元君姐姐托付办事,未曾想机缘来得这般迅速。

她遂将此事尽数禀明师父,远在凡间的碧华元君听闻此事,当即应允,叮嘱门下众弟子务必倾力相助。

诸事妥当之下,二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循着推理,赶在今日来到此方龙王庙,静候丑时来临…

【还真别说,玄女娘娘赐你的法宝,确有妙用。】哪吒赞了一声,稍稍梳理了下思绪,又问:【可我尚还有些不解…你此前同我说过,逍遥仙山并非真正的仙家福地,纯阳不生阴变,今日既望,大阴水日,丑时为夜气最深,且有天降壬癸水,定有异变发生。但这西海地界,龙王庙不下百座,我们一路摸排前来,此处既算不上宏伟,也无异象傍身,为何你今夜一定要来这儿?】

璇玑浅浅一弯唇角,为他解释道:【此地坐落于东北艮域,恰在西海气脉的关键流通处,犹如人之窍穴,通连脏腑。今日天地水气相连,丑时阴气沉敛,艮位主幽藏静守,时辰与方位同气相求,正是‘山静土藏、夜凝地闭’之时,逍遥仙山那般介于虚实间的地域,会在这气脉收束汇聚的节点显露现世。】

缓了口气,她抬眼看着天窗外的磅礴大雨,只等丑时一刹那的拨云见雾,那布局者暗中存心较量,此番在外迁延多日,又牵扯了身边亲友安危,心底积攒的愠意日益剧增,传音不免染了层锐气:【直白来讲,便是此处气机牵引,能将隐匿的邪境给逼出真身;其他日子自然也可另寻他处,只是他们既然存心躲藏,那便借天地时序轮换之势,令其无从遁避,今夜天时地利相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连串术语飘入耳中,哪吒听出她的不悦,于识海中故意打趣一声:【可见得罪谁也别得罪会阵法的,否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璇玑笑着撩眼看他,应道:【各有所长罢了,不过是我恰巧擅长阵法玄门之道,哪有你说得这般离谱。】

【我反正是学不来。】少年耸耸肩,低眉瞥了眼下方金光闪闪的壁画,眼底冷风骤起,杀意升腾,【那群藏头露尾的,若胆敢对贞英做些什么,管他什么仙山妖山,我全给掀了。】

心知他始终记挂着妹妹安全,璇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言语含愧:【他们眼下一心图谋西海大局,断然不敢贸然对贞英下手,激怒天庭正神,百害而无一利。此次也是因我缘故,连累她卷入纷争…】

哪吒闻声,敛去通身戾气,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怎能怪你?不是今朝,将来她独自下界总有一日会遇到险难。况且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在我身上…】

说至此,他话音中带了几分自责:【往日我只嘱咐过她,切莫踏入那些阴气森森的诡僻险地,却未曾细细提点,世间诸多看似清净祥和的仙山宝地,内里可能藏污纳垢,皆是伪善假象。再者你我渊源颇深,本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怪不得你。】

璇玑微微抿唇,左手握住问戒的剑柄,有如宽慰又似自语:【会平安无事的…她下界前,我尚托仙鹤带去些符箓和丹药,此番身陷险地,应当能派上用场,不致孤立无援。】

灵剑温润的触感透肤传来,殿内萦绕着那股暴雨肆虐的荒寂涩然味,眼下西海危局暂解,仙山入口也即将开启,口中说的是吉言,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隐隐攀缠上一缕不安感来,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渗着丝丝阴冷,盘桓不散。

“璇玑?没事的,我们一定能把他们带回来。”

少年见身旁人有些失神,连忙唤了一声,随即示意她往上看去,“快看,丑时要到了。”

她恍然回神,天井外,骤雨未歇,浓云却于悄然间,散开了一道裂缝。

随着时辰推移,那抹被遮掩多时的月色正好赶在丑时来临的一瞬,透窗倾泻而下,流淌过雕像,最后斜映于壁画之上,倏地泛起一阵迷幻的光泽,宛若镜面炫彩,晃得二人不觉眯起了眼。

辉月流动,地气上浮,壁上丹青仿若被烧得熔作流液,山水纹路皆随着墙体缓缓旋绕起来,最后揉搅作一团幽深迷离的光涡,虚实难辨。

“走!”璇玑眨了眨眼,拉紧哪吒的手,从横梁上轻盈跃下。

门外风萧雨急,殿内两道身影果断地踏入墙中,转瞬便被转动的漩涡彻底吞没,而那天窗之上,堪堪将洒的月色,转瞬又被复而合拢的厚重铅云逐渐掩去柔华。

朦胧消褪的银辉中,恍惚可见庙堂四壁被布下了道道符箓,待到最后一缕皓光散尽,那些紫符亦如昙花倏逝,尽数隐没在了沉暗中。

若是现下有人,便能看到,那方壁画上,遽然现出了两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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