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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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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猜中了。”神将垮下肩膀,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下方恶气冲天的山野…

林木歪扭杂乱,瘴气昏黄弥漫,整座迷踪岭被笼罩在那层黏腻恶心的腥臊浊气里,连只飞鸟走兽都不肯近前。

“此地别的不多,却有满山遍野的黄鼬群。嗯,就是民间俗称的黄鼠狼。那东西成精之后,幻术是一把好手,化人形、造幻境、吸人精气,三五成群就能闹得方圆十里乌烟瘴气。这回更是成百上千,整座山头都是它们的窝!当地的山神土地同他们交手过几回,可幻境难破,且不堪其味,迫于无奈只能全撤出去,转而向天庭求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幽怨:“于是这桩苦差事便落在我身上了。我是不惧幻术,可…那群东西,打不过就开始放臭液!一股子…算了,总之不堪回首…”

“噗…”青影引水清洗巾帕,忍不住笑出声来,已经能想象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中坛元帅被区区一群黄鼠狼精给臭得避之不及的场景了,“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你还笑呢!解决什么呀…”

哪吒表情都扭曲起来了,头疼地控诉道:“我麾下有队舍身取义的天兵前去探路,结果刚一降下云头,就被那臭液聚成的瘴气腐蚀了护体仙光,个个人事不省,还是我用仙法凝成绳子卷回来的。倒也可以用三昧真火,可若这般随意烧了,那百年内,此地生机难复。再者我是真不想让混天绫、乾坤圈、火尖枪沾上那股臊气…啧,我再想想法子,实在不行还是让混天绫走一趟。”

飘在更远处的混天绫:…你清高你了不起!凭什么又又又是我!

听出他话中无比嫌恶的意味,兼之心疼那先天法宝,璇玑眉眼弯弯,努力憋住笑,为其出招道:“这样,你且等等。我过会儿便托仙鹤带些净秽辟瘴符过去,既能隔绝腥臊浊气,事毕还能净化岭中气息。如此一来,想必很快能解决。”

“那敢情好。”哪吒闻言眼光一亮,嗓音都轻快了不少:“不然再耗下去,我手下的兵将怕是要被熏得入味三分,不做这破差事了。”

“你少贫,纵然没有我,以你的本事,亦能摆平。”她摇摇头,对某人这副故意叫苦连天的模样好笑又无奈,“不过是受些折腾罢了。”

“我可不想平白找罪受,简直就是噩梦…”那一端仍在絮絮叨叨地诉苦,在他一番抱怨下,先前因阴谋秘事导致的低沉气压,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哪吒。”

“嗯?”

“…没什么。事情处理完,便早些回来。”

“璇玑。你就不能直白说是想我了吗?”

“…”

精巧的纸鹤缄默地停驻在了半空,未几,凉凉传来一句:“不能。”

说罢,那鹤在传音断绝前,甚至还啄了他的手背一嘴,这才晃晃悠悠地飞回储物袋中。

……

晃眼间,已过十日。

人间战火未熄,天庭之上,却因司命一案引得朝野震动。消息一经奏禀,当即激起千层巨浪,玉帝震怒、王母沉颜,三界仙神无不哗然,一时间风云骤起。

昊天当即下旨,着司法天神会同雷部、天鉴署联合彻查。

一众平素养尊处优、趾高气扬的仙门子弟、包庇纵容徒孙的尊长,及那些以权谋私、欺压良善之辈,今朝俱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或有奔走求情,或是百般抵赖,更有甚者妄图私自逃窜,皆被杨戬以雷霆手段逐一拿下。

东方煜身为祸首,罪孽深重、无可宽恕,当殿削去仙籍,打入畜生道,转世为肉猪,历经轮回宰杀、供人啖食数百次;再罚世代为牛作马,耕犁负重,终生为苍生驱使,以苦力赎尽滔天罪孽。

木德星君闻讯,当场瘫软在地,心神俱裂,这位正直的老仙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胆大包天至此。

私结党羽、胁迫司命、篡改命薄…每一桩都是触怒帝颜、逆乱乾坤的重罪。

他自诩教严规正,却不想养出如此逆子,酿成这般惨祸,气怒之下向玉帝自请革去神职,昊天念其忠正,并未重罚,只降了仙阶、削了俸禄,以赎教子失察之罪。

其夫人宝容纵子行恶,亦受牵连,被褫夺封号、散去半数修为,贬为散仙,永世不得复职叙用。

其余涉案仙僚,罪责不一,惩处各异。有被贬落凡尘,历劫轮回,永世不得重归仙班者;有被革除神职,废去修为,打入六道轮回者;亦有受雷刑惩戒、锁押天牢、杖责贬斥者,皆依天规论处,绝无姑息。

借此,天庭顺势彻查各部,连带抓出一批积年隐案、渎职徇私之徒,往日里盘根错节的旧弊被掀翻在朗朗青天下,凡涉贪渎枉法、结党营私者尽数落网。

对因此空置出的神位,昊天亦颁下新规,唯才是用,广召三界有为之士公平竞择。

经此一整,吏治风气焕然一新,只是这般清朗气象,终究掩不住其下更甚以往的暗流。

此番倒查,细究起因,乃是璇玑二人追查司命异常、从而揭露东方煜逆案,这才引得天庭深挖乱象。

不少东华帝君麾下的仙官,乃至几大老派仙族的亲眷门生,都在本次清洗中栽了跟头。

他们本就不满新政整肃,如今遭此削势,大为火光,只将这笔账暗暗记下,各自心怀鬼胎,伺机以待。

凌霄宝殿,浩气凛然。

顾怀瑾被召至金阙时,许是早有耳闻,并无惶惑之色,只存着重担得卸后的疲惫、释怀与颓靡。

他举目瞧见静立一旁的璇玑和哪吒,心知事已败露,不等玉帝与诸神发问,便跪伏请罪,将数百年来身不由己的隐忍、步步退让的妥协,连同被胁迫篡改命簿的始末,从实道出。

言罢,只见那可怜的仙官叩首于地,声音沙哑地恳求道:“臣自知罪无可恕,甘受天罚。只求陛下…救我妹妹一命。”

此话落地,殿中气压倏地一低,压得人心头发闷。

玉帝与王母两相对望,眸光凝重,饶是他们执掌三界、阅尽世事无常,可在这一刻,也暂且不忍把那残酷的真相,亲口告知于他。

哪吒微一蹙眉,看了眼身侧,璇玑眼底深处沉着一层哀色,周遭诸神个个心知肚明,却皆屏息无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为令人窒息,如同一柄冰寒无形的铡刀悬于司命头顶,只待落下的一瞬,就将那最后一点希冀斩个粉碎。

顾怀瑾贴在地上,冷硬的玉砖沿着皮肉渗入寒意,一等再等,并未等到天恩浩荡的允诺,只有一片死寂。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顿时席卷全身。

那身影艰难地抬首,看到玉帝王母欲言又止的面色,扫过哪吒璇玑犹豫不定的神情,最后落在殿侧司法天神的身上。

杨戬立在殿柱前,神情冷峻,他与下方司命的视线短暂相接,薄唇微抿,竟也不知如何开口。

顾怀瑾似有所感,猛地转回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惊惶,颤着声追问:“陛下?陛下!怀姝她…她怎么了?”

玉帝沉叹一声,痛惜告知:“司命,你且听真。司法天神前日奉旨拿办罪仙东方煜后,问出令妹被囚的秘境所在,念及你兄妹二人情分,即刻转道前往,意欲将其平安救出。”

“只可惜,待到他赶至秘境时,那里只剩天雷劈过的焦痕,秘境尽毁,灵气尽灭。你妹妹顾怀姝…没能逃过此劫。”

空旷的大殿瞬时坠入一种无法言喻的凄冷中,和煦的仙风、金炉内升腾的青烟都似被冻住了。

顾怀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丹青,所有颜色都在不可挽回地洇开消散,那双曾经撰录过天命书的手,执笔时稳如泰山,此刻却无力地撑在地上,青白的骨节不受控地阵阵痉挛。

他翕动着嘴,喉间滚了又滚,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响,似被这猝然而来的噩耗击毁了所有的心防与言语。

璇玑站在一旁,垂于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拳来,她看见司命眼里那一点点被暗夜吞没的光,面上不见一点泪光,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数百年,忍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违心的事,偏偏就在真相大白的前夕…

前一刻还在以罪身求一线生机,以为只要认罪伏法,便能换得妹妹平安归来,可赌上一切、卑躬屈膝所求的那点念想,竟早在看不见的一方秘境里,被天雷荡得干干净净,连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无论是谁,想必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殿内无人说话,作为司命直属上神的南极长生大帝,半敛着眸,他素知晓顾怀瑾性情温正、恪尽职守,是以从来放心托付。

岂知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居然藏着这般摧心剖肝的煎熬。

若是能多一分留心,早些察觉这其中的蹊跷,早些出手干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良久,顾怀瑾才慢慢地直起身来,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空洞地望着前方。

“陛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平:“臣认罪、领罚,臣…再无他求。”

长风吹得殿中纱幔轻轻飘动,九霄的天光依旧明亮,暖暖地照在那道人影上,却只衬得他愈发单薄易碎。

因诸仙一同为其陈情,玉帝念其情非得已、受人胁迫,并非本心作恶;且任职期间,暗中护佑无数无辜,那些本应含冤而死却得以善终的良善黎民,遭东方煜一党算计的凡间女子,皆因他一念之仁保全性命、安稳度日。

虽说擅用权柄私改命数,但所改皆有可原。

故未曾削其神位,只判司命戴罪立功,以赎前愆:受雷刑六十九道,业火焚身一载,再降三等仙阶,示以惩戒。

此后所掌命簿,须由天庭定期核查,杜绝此类徇私乱序之事再次发生。

至此,此案告一段落。

各位仙神相继踏出凌霄殿,殿外云气悠悠,却难扫心底沉淀的余绪。

“对了,此前忘了问真君。司命星君的侄子作何处置?我听闻,是因他的缘故,顾怀姝方才一朝得知真相,心灰意冷下褪了法宝,这又是怎么回事?”跟着人流一同踏出凌霄殿,璇玑思绪一转,侧目看向身旁红影。

“那孽障吗…”哪吒眯了眯眸子,似乎想到什么不快的事,语气冷肃下来:“我听二哥说,他言说是因新制推行,担心自己将来度劫,便匆匆去找其父拿主意。哪知他那混蛋爹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会顾得上这么个私生子。”

他话语一缓,徐徐解释道:“东方煜先前多次寻司命探询,可新制之下,地府、天宫今后联查命□□察甚严,顾怀瑾也无计可施。叫儿子这么一问,东方煜气急败坏,当场口出恶言说什么这般一来,你那瞎眼的娘再无半分用处,可恨为了牵制你舅舅,还得白白养着她。”

“这畜生!”璇玑握着问戒,寒声怒骂:“若非他一己私欲,顾怀姝早该随着兄长上天,有个光明坦荡的人生,如今造成如此局面,竟还有脸说出这种混账话!”

“莫恼莫恼,陛下已罚他沦为牲畜,永世不得翻身。吃份灵点消消气,我前些日子托白蘅仙子寄来的,今早方收到,这不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就被急召上朝了。”

少年自腰间一拂,取出份甜食来递给她,接着说下去:“倒是其子东方辞,常年耳濡目染,又被刻意纵容带偏,早已养出一身纨绔习气。东方煜早前还为其谋了个虚职傍身,他明知母亲是牵制舅舅的棋子,却顾及自身荣华,绝口不提,甚至暗中埋怨顾怀姝无甚背景,令他无法有个正统身份。”

“据供述,那日东方辞遭父亲训斥后,心中烦闷不安,便约了一众狐朋狗友回府饮酒作乐,席间酒意上头,口无遮拦,清醒后也不记得说了何话,他寻思着,许是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些什么,这才叫顾怀姝无意听了去,酿成祸事。”

他停声半晌,才叹惋道:“那女子一生悲惨,痴信东方煜待自己是真心一片,那厮又惯擅虚情假意、装模作样,万不曾想,数百年相伴,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后我们猜测,顾怀姝应是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心神崩溃、万念俱灰下,方决意一死,好彻底解开对顾怀瑾的牵制,让兄长再无把柄受人拿捏。毕竟听东方煜交代,他允兄妹二人七日一见,以此来稳住司命。恰好再过两日,便是彼此相见之日,若没见到她,司命便能知晓一切了。”

一番话听完,璇玑不知作何感受,她咬了口自己手中的花饼,明明是绵软甜蜜的味道,入口竟觉苦涩异常,仿佛吃下的是一段被碾成齑粉的惨痛往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重的疑虑,“那对东方辞这个侄子,司命何意?”

哪吒深吸了口气,同她一步一步走下云阶,缓缓道:“因此子品性顽劣、不堪造就,平日仗势欺人不说,对生母与亲舅亦无半分敬重。司命本就只是看在胞妹面上多有包容,如今人去情断,再无半分情分。依雷部判决,会被剔除仙骨,贬为凡人,永历贫苦。”

“好生果决的态度。”仙君感慨一声,默默吃完饼子,眸光投向远处浮云,似在思斟什么,许久,才问道:“如此说来,应尚未行刑吧?”

少年一怔,有些没追上她的思路,却仍答复:“如今收押在天狱,待明日于正法台受罚。”

“虽我这般说有些不近人情…但你不觉得顾怀姝之死,太过突然和巧合了吗?”

璇玑掐诀净手,继而冷静分析:“东方辞瞒了母亲那么久,数百年间,无论是饮酒作乐,或是借酒消愁,应远远不止一次,为了保全自身,再怎么说都会守口如瓶。怎的今次在这节骨眼上酒后失言?确实有迹可循,可我越想越不对劲…且司命对自己的侄儿,未免太过狠心?”

听她所说,哪吒心思回转,立刻反应过来,“嗯…你这么一说,是有些蹊跷,好像在掩盖什么似的…可那日率兵前往的是二哥,天眼之下,雷劫做不得假。司命的话,刚刚在殿中见他神情悲怆,那般模样看着不像是演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许是觉得胞妹已故,那侄儿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毕竟他自己都是个带罪之身,若再为侄子求情,恐适得其反,不如任凭天庭处置?”

一旁的人没接话,犹自在脑中捋着目前的线索,好一会儿,她出声道:“我们去见见东方辞?虽说搜魂的手段不太好,但眼下只有以此才能查出那日发生了什么…”

“也好。”神将果断应下,带着人转道往天狱掠去,呼呼风声中,传来他清朗的声音:“他们犯下这种种恶行,本就无情面可讲,对比雷部刑罚来说,搜魂已算得上是轻的了。可惜那东方煜已被打入轮回,否则还可顺带搜搜他的。”

“无事,我知道轻重缓急,并未纠结。”璇玑笑笑,“我只是想看看,能否从那日的记忆中找出点什么反常的地方。天雷之下,当真无人幸免吗…”

哪吒眉峰一挑,应道:“按常理说,上仙度雷劫尚需拼尽全力,一介地仙,若无人护持,必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就现场迹象而言,确实是度劫失败无疑。”

“罢了,先去看看再论不迟。也许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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