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上,云气激荡,玉阶之下文武仙卿分列两侧,泾渭分明,却无半分平日肃穆,只余喧嚣争辩声绕梁不绝。
自改制一谏提出,近半日来,满殿仙神早已分明派系,唇枪舌剑往复不休,交锋不知多少回合,又气煞几多老臣。
今朝朝会,偏巧东华帝君被遣去灵山交涉新现的福地划分之事,人虽未至,但以他为首、连同一干守旧的仙家早已抱团成势,言辞激烈,恨不得将这改制之想当场扼杀;太白金星与数位卿家则静观其变,似在权衡利弊,尚未拿定主意;而一众手握实权的正神,多是缄默不语,隔岸观火;至于那些闲散仙官、清贵虚职者,更是交头接耳、面露不虞。
殿中人心百态毕现,有忧心忡忡者,有幸灾乐祸者,亦有真心觉得此议可行、却不敢出头者…
而当事两人依旧如初,一身清骨立于诸仙环伺之中,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诘难,不过是拂面轻风。
“荒唐!荒唐!”
一黑袍老仙越众而出,怒喝道:“自古仙神历劫,乃天规所定,岂容轻改?我等已证仙位,超脱凡俗,岂有自弃法力、入凡尘受苦之理?稍有差池,仙基尽毁!谁还能安心守职?”
“崇虚仙君此言差矣!天地尚有不周,日月亦有盈亏,天规为何不可变?”
璇玑神色平和,徐徐驳道:“正因旧制有弊,才需革新。情爱风月、富贵穷通、生老病死,于己身于苍生,有何益处?到头来重归仙位,一切照旧,昨日种种只当前尘往事,于天命书上再添一笔虚功,度与不度,有何分别?更有甚者,勘不破情劫纠缠,畏不过生死考验,自甘堕魔之辈,至今不知凡几,动辄毁天灭地,尚需旁人来助,这就是所谓的度劫?”
她没给对方接话的机会,接连又问:“何者更利于仙神修行、何者更利于三界苍生,诸位心中当真无数?”
“你!”老仙被这一犀利言辞噎住,一时语塞。
“说得轻巧!”一向与哪吒不和的火德星君冷笑出列,“仙神下界,若留记忆无法力,与凡人有何异?如何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二位这是要让诸位仙家去送死!”
他一语调动众仙忧惧,登时引来满殿附和与骚动。
“正是!”一位东华帝君的心腹紧随其后,捋须斥道:“仙凡有别,此等凶险,如何保证历劫仙者的安危?”
哪吒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两人,只嗤笑一声,懒懒开口:“二位倒会以己度人,自己不济,便以为天下仙家都同你们一般,不、堪、一、击。”
他一顿,语气渐冷:“再者,何谓仙凡有别?下界有日日身处凶险危地者,无人庇佑,可曾问过‘谁来保我安危’?真正修道者、心有无畏者,何曾倚靠神通法力?若只凭法力碾压,何须历劫?下界走一遭,施个法术便归,与游山玩水何异?况且,都承有记忆了,不会重头再修吗?”
此言一出,周遭仙音骤寂,方才还群情激愤的诸仙,竟被这几句冷锐之言生生压了下去。
有常年倚仗神通养尊处优者,听得此言,只觉刺耳,此刻面色变幻、眼神闪烁,偏又不敢出声,生怕被这煞星逮住,按上个“对号入座”的名头。
“中坛元帅好厉害一张嘴!”火德星君却不肯罢休,赤髯怒张,再道:“天庭自有法度,凡间自有定数。仙者妄改,恐生大乱!”
“定数?”未等哪吒出言,杨戬淡淡睨他一眼,声线寒似玄冰:“依星君所言,妖魔、邪教、天灾人心…一切皆为定数,那诸天仙神何需香火愿力?索性袖手旁观,任下界自生自灭便是,何故有仙家降妖除魔、护国佑民、救苦救难一说?”
他字字诛心,步步紧逼道:“仙者不度人,要仙何用;法度不护生,要法何存。”
那目光太冷冽,字句太锋利,直骇得火德星君心头一紧,原本满腔怒火,此刻竟被这股沉沉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张了数次口,终究只憋出一句:“真君这是强辩!”
杨戬漠然收回视线,这副高冷姿态,反比当面驳斥更令人难堪。
殿上仙者一时无人出头,司法天神素来寡言少语,不涉纷争,可一旦开口,地位、实力、法理皆在,叫他们哑口无言。
但不过片刻,突有一沉厚之声破开沉寂,原是掌天庭支度之一的冲虚道人,执意反对道:“纵不提此,仙神下界历劫,原身神位空悬,职守谁来代领?万一历劫失败,天庭平白折损栋梁,又当如何?尔等这般一意孤行,是要动摇天庭根本、乱了三界秩序吗!”
“冲虚你这就言重了,容老叫花说上一句。”
铁拐李杵着拐杖斜斜站着,哈哈直笑道:“我八仙千年来,下凡济世、历劫修行不知凡几,不也安稳归来、道行更进?有些人自己道心不坚、本事不到家,便一口一个动摇根本、乱了秩序,嘿,不过是借着天规,遮掩自己畏难之实罢了。”
“铁拐李!你暗讽谁道心不坚、本事不到家!”冲虚道人气得面色涨红,“老夫心系天庭安稳,句句为公,岂容肆意污蔑!”
“冲虚老道,这话由别人说出来可信,从你嘴里说出来…”何仙姑掩唇轻笑,从后走上前来,“怎的?是怕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徒子徒孙,往后没法子安逸度日了?你门下那几位,历情劫历了两百年还没历完,今儿个爱上一个、明儿个恨上一个,修为没见长,倒是天命书上,劳司命星君写了不少。我瞧着,不如送下界去斩妖护民,保不齐还能多积点阴德。”
笑语落地,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闷笑。
“何仙姑,你莫要血口喷人!”老道瞪着眼,“你们八仙向来结伴而行、互为依仗,下界历劫自然无碍,可天庭之中多是独守一职的仙人,尔等以己为例,却不为他人思量,是何居心?”
好友为己执言,反被诘难,璇玑眉心一蹙,正要开口,却听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笑声,“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此话某听着甚不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袍神将大步流星踏入凌霄殿,锐利的目光径直扫向冲虚道人,语气干脆道:“一人独行又如何?只要心正意诚、道心稳固,天庭自会庇护,岂会坐视不理?也别顾左右而言他,绕那些虚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天庭神职,本就该能者上、平者让、庸者退。”
来人正是久被公务耽搁,累月未至天宫的炳灵公。
早在前几日,哪吒和璇玑自地府离开后,便直奔炳灵殿,同黄天化商议改制一事,故而,今日特意赶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见到中央二人,他略一颔首,又向天帝躬身见礼道:“陛下,三界之中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就拿臣麾下诸多小将、巡界护法、人间证道新升的仙者来说,个个皆有报效之心。不过是碍于一些人倚老卖老、占位固权,后辈纵有才干,也无处施展抱负。”
神将抬眼,环视过一众面色有异的仙卿,挑眉讥讽道:“说来也真是奇哉怪哉!平日诸位个个都言心怀苍生,如今既有此机会,怎么反倒推拒起来了?”
“一派胡言!我等皆是为天庭着想!何来推拒一说?陛下!三思啊!”冲虚道人见势不妙,连忙急声高呼,引得数百名仙官纷纷应和,声浪震得殿宇微微一颤。
黄天化本为武将出身,同哪吒一般性情刚烈直白,说话向来不留情面,爱恨分明。
这般当众戳破台面之言,直叫殿上不少仙卿心惊肉跳,唯恐再说下去,叫他们在玉帝面前下不来台。
云端上,玉帝凝眉未置一词,下方老君却心领神会,拂尘一扬,继而道:“诸卿,且听我一言。改制一事,非同小可,诸位皆为天庭着想,不妨各抒己见,让陛下圣裁。”
一言既出,满殿仙真登时静默下去,私下纷纷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沉寂许久,水德星君率先站了出来,哪吒常年助水司镇伏妖祸,私交甚笃,兼之不久前,元君行走人间,助水部平定不少乱子,早就对这位仙君大有好感;此番改制,本就以济世安民为要,正合她守四方水域、体恤生民的本心,多重思量下,当即附议道:“陛下,臣以为,元君提议,句句在理。仙神享三界香火,自当护佑万民。下凡历劫、亲证疾苦,非但无损天庭,反能令道法更贴民心。”
话音将落,雷部正神紧接道:“雷部愿遵旨行事,凡部将需下界历劫者,绝不推诿!”
殿中赞同之声渐起,四御之中,除却今日未到场的勾沉、后土,紫微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交换了个眼神,先后表态支持。
四御开口,分量自是不同,那些素来与哪吒、杨戬及黄天化交情深厚的一众天兵天将、三山正神更是毫无犹豫地齐声呼应,气势如虹。
始终静观、不发一言的众卿中,太白金星沉吟少顷,奏道:“臣以为,改制初衷乃是为公,只是…个中细则尚需斟酌,循序渐进,方为稳妥,切莫操之过急,反生动荡。”
掌各府实职的四方正神等,一听此言,审慎发言道:“陛下,依太白所言,改制之事,关乎三界大局,还需从长计议,不可仓促定论。”
后方闲散的仙官眼看殿内氛围紧张,不敢妄言,只垂首躬身道:“全凭陛下圣断。”
末了,到那些身居清贵虚职、素来养尊处优的仙家,则面色惶急,联合火德星君等一众不愿改制的诸仙,乌泱泱一大片齐齐出列,高声反对,言语间满是推诿抗拒,唯恐自身被卷入历劫之中,受苦受难不提,更怕一朝下凡,便再无重返天庭之日。
殿中局势一时胶着,谁也压不倒谁。
玉帝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目光深邃,将殿中众仙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压了压掌心,示意安静。
“争了这许多时,各有各的道理。”他缓缓开口:“朕也不偏听偏信。此事,非一人可决。”
听得此言,在场仙神皆是一怔,拿不准玉帝何意。
只见昊天伸指一点,半空之中灵光骤起,凭空凝出青白两色玉瓶,悬于众仙头顶。
“天宫正统,共六千六百正神,天兵、鬼差不在其列。便以今日临朝与会的正神而论,共四千七百位。诸卿且以玉瓶为记,以仙元入瓶,赞成者投青,反对者投白,既是众议,便无置身事外之理,故不可弃投。若青瓶过半,此制当立;若否,依旧遵循旧制。”
说及此,他撩眸环视殿堂,面容威仪,“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既无异议,便开始吧。”
一声令下,双瓶悬于空中,似在等候一场天命裁决。
殿中寂静,只闻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两队人马,如战前两军对垒…
支持革新一派的仙官正神,一缕缕仙元如星雨汇入青瓶;中立一派各有迟疑,有人入青、亦有人入白,各凭心意,但求稳妥。
火德星君、冲虚道人与一众养尊处优的清贵仙家,声势同样浩大,白瓶随之亮起,与青瓶遥遥对峙,互不相让。
殿内仙影纷纭,流光交错,四千七百道仙元,尽数归于两瓶之中。
待最后一位仙官投罢,全场再度沉寂下去。
所有目光,定定落在半空那两只决定命运的玉瓶之上。
璇玑和哪吒偏头看了彼此一眼,瓶中仙元不相上下,一时半会竟辨不出高低,二人不免心头一紧,暗自屏息,只待结果揭晓…
玉帝敛神不语,似在细细厘定那四千七百道仙元归属,半晌,他若有似无地朝阶下那两人投去个莫测的眼神,宣判道:“青瓶,二千三百四十人;白瓶,二千三百六十人,未至半数…”
话未说完,满殿气氛却已瞬息逆转,有人沉郁、有人暗喜、有人庆幸、亦有人惊疑不定。
火德星君、冲虚道人等仙面露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得意之色,碍于在玉帝面前,只得强作镇定。
二十…偏偏只差二十!璇玑将视线从一直暗中留意的司命星君身上收回来,抿唇颦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将断未断,坠得身子冰凉又沉重。
【日后尚有机…】
哪吒眸光闪动,正想传音安慰于她,却听虚空中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且慢。”
满朝文武闻声,纷纷回头。
殿门处,一道身影踏光而来。
她一身紫黄相间衮服,上绣山河社稷、五岳四渎,道冠束发,珠玉轻摇,那条覆目的绸带仍在,叫人辨不清喜怒。
每一步落下,都似携着天地厚重浩瀚之气,连凌霄殿的云气都为之低伏,来者正是四御之一——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
四位尊神之中,最超然、最不涉天庭事务的一位,今日竟亲临凌霄殿。
众神见状,无不悚然动容、躬身避让,唯有高座上的玉帝,似早有所料,泰然自若地微微一抬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