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市区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渐渐被风揉碎，换成了沿途稻田里的蛙鸣。

夜璟淮扒着车窗，看着成片的绿色向后倒退，鼻尖萦绕着糖葫芦的甜香——那是夜时安早上去给他买的。

“小淮，别扒着窗，小心吹风头疼。”夜时安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清冷，却伸手把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发烫的耳廓，“紧张？”

夜璟淮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糖葫芦的包装袋。

他昨晚几乎没睡，那个在桂花树下的噩梦反复重演：妈妈红着眼眶指责他“不知羞耻”，说他玷污了兄弟情，夜时安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是死死护着他，可他却只能看着哥哥被爸妈的怒火波及，连辩解都发不出声音。

“还有半小时就到外婆家了。”前排的妈妈回头笑着说：“上次视频说想吃外婆做的桂花糕，外婆早上就起来做了。”

夜璟淮勉强笑了笑，目光飘向窗外。

外婆家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他和夜时安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他们会爬上去摘桂花，会在树下分享同一串糖葫芦，夜时安第一次给他讲题，也是在那棵树下，草稿纸垫在膝盖上，右下角画着小小的糖葫芦，他听懂一道，夜时安就摘一朵桂花别在他耳边，说“奖励你，一会给你买糖葫芦”。

车子停在外婆家院门口，外婆早就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就笑着迎上来：“我的乖孙孙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坐着。”

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爸妈和外婆聊着家常，夜时安偶尔会给夜璟淮夹他爱吃的菜，夜璟淮心不在焉的吃着饭。

他的心一直悬着，满脑子都是怎么跟妈妈开口。

下午，爸妈陪着外婆在院子里坐着聊天。夜璟淮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我有话想跟你说，你跟我来一下。”

妈妈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紧张的样子，笑着点点头：“好啊，是不是又想要什么东西了？”

夜璟淮没说话，拉着妈妈走到那棵桂花树下。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时候，他和夜时安就是在这里，把摘下来的桂花晒干，装在小瓶子里，说是要做“桂花香水”，结果弄得满屋子但是桂花，被妈妈笑着骂“调皮鬼”。

“妈，你还记得吗？”夜璟淮看着树上的桂花，声音带着点怀念，“小时候我和哥爬这棵树，我不小心摔下来，哥为了护我，也跟着跳下来，结果膝盖磕破了，还不敢告诉你，怕你骂我们。”

妈妈笑了：“怎么不记得？后来还是外婆发现你们俩膝盖上的伤，追着你们打了半院子。你哥那时候护着你，说都是他的错，其实我知道，肯定是你拉着他爬树的。”

“还有啊，”夜璟淮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眼底泛起暖意，“哥第一次给我讲数学题，也是在这棵树下。他讲得可认真了，还在草稿纸下面画糖葫芦，说我听懂一道就奖励我一个。那时候我总觉得，有哥在，什么难题都不怕。”

妈妈看着他，眼神温柔：“你哥从小就疼你，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你。你们俩是双胞胎，能这样互相惦记，妈也放心。”

夜璟淮咬了咬嘴唇，心一横，抬头看着妈妈，声音带着点颤抖：“妈，如果……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男孩子，你会怎么办？”

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喜欢男孩子也没什么啊。”

夜璟淮的心猛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很平静，“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定的样子。你要是真喜欢，妈也不会反对，顶多就是多了一个‘儿子’，多个人疼你，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的吗？”夜璟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他看着妈妈，眼眶有点红，“妈，你真的不介意？”

“傻孩子，妈介意什么？”妈妈笑着摇摇头，“只要你过得开心，找的人对你好，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妈都支持你。”

夜璟淮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喜欢的男孩子，是我哥。我和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她看着夜璟淮，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小淮，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妈。”夜璟淮的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却还是坚持着说下去，“我是认真的，我喜欢哥，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一直不敢告诉你和爸。”

妈妈后退了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失望，还有点无奈：“怎么可能……小淮，你一定是太依赖你哥了。”

“你从小就黏着他，什么都跟他一起，吃的玩的都要跟他分享，”妈妈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你哥也疼你，什么都顺着你。时间久了，你可能就把这种依赖当成喜欢了。阿淮，那不是爱，是你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习惯了他对你好。”

依赖……习惯……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夜璟淮的心上。

他愣住了，看着妈妈，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是啊，他从小就黏着夜时安。

小时候怕黑，要抱着夜时安的胳膊才能睡着；上学怕被人欺负，要跟在夜时安身后；做题做不出来，要夜时安讲一遍又一遍才懂；就连吃糖葫芦，都要夜时安带他去买。

他一直以为，这种想时时刻刻跟夜时安在一起，想霸占他所有温柔，想让他只对自己好的感觉，是爱。

可妈妈说，这是依赖。

是因为夜时安从小就护着他，顺着他，所以他才把这种长久的依赖，误当成了恋人之间的喜欢吗？

他想起小时候，夜时安为了给他抢回被抢走的玩具，跟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打架，脸上挂着伤，却还是把玩具递给他，说“哥没事”；想起初中时他偏科严重，夜时安每天熬夜给她整理错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小小的糖葫芦，说“小淮，再坚持一下，等你考上重点高中，哥带你去吃最甜的糖葫芦”；想起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夜时安抱着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说“小淮，这辈子，我只对你好”。

那些瞬间，那些心动，那些小心翼翼的欢喜，难道真的只是依赖吗？

夜璟淮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依旧温暖，桂花依旧香甜，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妈妈失望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