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的人倒对他挺客气,热茶从未断过。他几次想走,中官都对他笑,说太子不一会就要召见他了,请他千万别心急。
如此几次下来,陈羽华明白了,太子估计没有命令,但这些人怕他突然想起来要找自己。禁城中的两座宫殿灯火辉煌,恍如白夜,当差的人都知道眼下是紧要关头,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
就这么着,陈羽华一直等到了天边泛白,太子出宫时还真叫上了自己,还在宣政殿前把他喊了上去。
太子没有多言,他也是临时做的决定,没时间交待太多,对他说了句:“子仪,孤待会要向父皇举荐一些人才,你多配合。”便走了进去。
陈羽华只得跟上。
勤政殿内。
皇帝端坐于皇座之上,案前堆着许多奏章。这是陈羽华见到皇帝最像皇帝的一次。他疲态尽显,浮出了两个眼袋,脸上的肌肤更因熬夜有些松弛,但他周身若有若无的修道之气消散殆尽,眼中筹谋、计量都浮了上来,以及无可置疑的决断之力,这是一尾巨龙,手握人间权柄,动念间便可让天下苍生血流成河。
陈羽华震撼之际,心中的一个齿轮似乎也默默转动了一格。
太子道:“禀父皇,儿臣与东宫诸臣商讨一夜,未得应对胡虏之良策。方闻父皇下令倾举国之力征讨胡虏,圣裁之独步,乾纲之明智,令儿臣叹服,儿臣之心智,在父皇面前宛如幼儿,若想得望父皇项背,其许百十年可乎。”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松动了一点。
太子说了一大通奉承的话,皇帝的心情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或许父与子,摆到君与臣的位置上,便是这样遥不可及,警戒之心从未消散。
“太子前来,有什么要事。”皇帝说。
“儿臣前来,只为一事!”太子伏身道,“威武侯丰承,父皇不可不防!”
不待皇帝问,太子就自顾自解释了起来:“去岁,儿臣向父皇进言,威武侯丰承一脉原先一直镇守西北,北狄每有异动,往往不等朝廷有所动作,就已驱敌于国境之外。久而久之,竟有西北百姓只知有丰家,不知有天子之说。”
“今年西北将迎来大战,朝野内外,除了丰承竟无一人能堪大任,实在可怖!不知是偌大天下没有能臣,还是那丰承手握权柄,弹压有识之士!此次丰承为帅,领兵六十万,手底下又有丰家军听令,足以撼动我燕朝根基。儿臣奏请父皇,千万不要放任丰承,否则,若那丰承赢了狄族之后,回头剑指上京,又该如何!”
“混账!”皇帝一声怒吼,案上的奏折纷纷雪舞。
太子和陈羽华立刻跪倒,一尊砚台扫落下来,边角砸到陈羽华的手指,他亦只得将痛呼生生闷在了喉咙里。
“太子是说,狄族侵扰,也有威武侯的手笔?”
半晌,上头传来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太子方才并没有说狄族,陛下是什么意思?
陈羽华疑惑不已。
太子陪伴圣驾多年,反应很快,马上说:“那丰承怎敢?况且父皇圣明,年初将其调任西南,丰承就是想和狄族密谋,也分身乏术。”
半晌后,皇帝的怒气才稍加平息,平声道:“起来罢。”
陈羽华跟随太子起来,他左手的手指动了动,想将汗水擦在衣袖上,却发现那一小片布料早已湿透,水滴顺着他的手指快速滑行,最终滴落在暖烘烘的地毯上。
皇帝问:“既要钳制丰承,太子可有人选?”
太子听了,却没之前反应那么快了,似乎皇帝的问题将他难倒了。他有些为难地笑道:“儿臣彻夜筹谋讨敌之策,还未考虑到这一步,请父皇恕罪。不过儿臣带来了吏部郎中陈羽华,陈郞中年轻有为,定能为父皇择选人才。”
陈羽华感到皇帝审视的眼光慢慢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敢直视天颜,掀袍再次下跪:“微臣陈羽华,拜见圣上。”
皇帝问:“你就是燕笙的夫婿?”
陈羽华只在和燕笙成婚时,远远跪过陛下,后来就没有再有机会在他面前露脸。估计是昨夜宴会上的一面,让皇帝对他有了些印象。
但昨夜燕笙昭告群臣要同他和离之后,他的身份已属尴尬。
陈羽华以为皇帝要追究自己辜负燕笙,呼吸停了一息,还是承认道:“是,陛下。”
太子在一旁举荐道:“陈郞中出自五姓之首,年纪轻轻担任一族之长,在士族中素有人望,识得不少青年俊杰。”
皇帝没有再问燕笙的事,放过了这一茬,顺着太子的话道:“那你可有推荐之人?”
这个问题差点将陈羽华击倒。
他根本不知道皇帝会问他这个问题!
太子临时将他叫来,他什么内幕也不知道,如何能知道推荐谁?要是人不对,过后他也有连带责任!
要是那人在战中建功立业,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大用。
他想要攀上太子这颗大树,一定要将太子的人安插进去才行,可是他又从哪里得知呢?
陈羽华感到皇帝一直盯着自己,他顶不住威慑,倒退了半步。
“陈羽华?”皇帝直呼他的名字,是在催他。
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谁能抵住来自帝王的逼问?
“回、回禀圣上,微臣来得匆匆,还未做好准备。”陈羽华只得道,“请陛下恕罪,微臣回去一定仔细考察,拟一份名单呈交陛下。”
身上的压力倏然消失了,皇帝收回了审视。余光中,太子瞥了他一眼,应是对他的回答甚为满意。
说对了?
虽然想不通前因后果,陈羽华却有了鲜明的感知。
如果刚刚他的答案是太子的表弟郑云或者随意另一个人,都将得罪陛下或者太子。
答案非是“他不知道”这几个字不可。
皇帝思索了片刻道:“此战朕指了燕润督战,其余将领,再做商议。”
“是。”太子带着喜意道。
圣上算是松了个口子给太子,郑云想要担个要职,不难。
陈羽华知道自己的关已经过了,暗地里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内侍鱼有道上报,公主燕笙求见。